苏幕最先败下阵来,她上蹿下跳,裙摆沾满了积灰,那原本利落的发髻也散乱了几分,脸上抹了一道黑印,活脱脱像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鼹鼠。
她气急败坏地将一卷书往桌上一扔,愤愤道:“这哪是找线索?这是要把人埋进书堆里啊!这昌黎公是不是和咱们有仇,收这么多书作甚!”
一旁的阿砚也不遑多让,他手里抓着两本厚得惊人的注释,灰尘呛得他直咳嗽,无奈地看向崔珩:“公子,再这样翻下去,书没找到,咱们先要被这陈年老灰给埋了。”
周晅更是靠在书架旁,大喇喇地攥着《随笔》扇风。
唯有崔珩、林曦同韩玄澄还在寻找,只是在这一室乱卷面前也显得有些无奈。
苏幕把厚重的线装书往桌上一摔,扬起的灰尘呛得她直打喷嚏。她索性也不管那还没找完的卷宗了,几步晃到崔珩身边。
“公子啊,”苏幕一双圆溜溜的杏眼里泛起一丝狡黠,拖着长腔嘟囔道,“这破书堆得跟迷宫似的,谁找得到啊?依我看,干活就应该劳逸结合才是!”
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诱哄的意味:“不如咱们去引蛇出洞吧?青龙寺那地儿我可都轻车熟路了,我想去蹲守,转换一下心情,总好过在这儿被这群破书埋了呀!”
崔珩微微侧头,看着眼前这张灰扑扑却一脸期待的小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堆乱书,最终将笔搁在砚台上,神色间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倒是会挑地方。”
周晅从书堆里艰难地探出个乱发蓬松的头:“我也去,也好保护苏幕……”
三日后,青龙寺。
寺门虚掩,殿内烛火零星。
慧远身着灰色僧袍,盘坐在蒲团上,面色阴沉。他身边站着两名便装的县衙,扮作护院模样。门外廊下、竹林深处、大雄宝殿的暗处,周晅早已布下了十几人,只等猎物入彀。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
寺中寂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一道黑影从寺墙翻入,动作不算利落。
来人穿着深色短褐,脸上蒙着布,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贴着墙根,避开正门,绕向慧远的禅房。
黑衣人摸到僧寮窗前,屏息听了片刻,确认里面只有一人,便缓缓抽出短刀,撬动门栓。
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轻响,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屋内,慧远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机会来了。
黑衣人再无迟疑,举刀便刺。
然而,就在刀刃即将入肉的刹那,只听“咔!”一声。
黑衣人的手腕被精准扣住,骨节发出的脆响在静谧的僧寮中格外惊悚。
他大惊失色,正欲挣扎,烛火骤然点亮。
黑衣人猛地转身,只见崔珩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窗外,火把齐明,脚步声纷至沓来。
黑衣人脸色煞白,短刀“咣当”落地。
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原来是圈套。”
崔珩看着他:“你和慧远有何嫌隙,居然要取他性命。”
周晅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大步上前,一把扯下了那黑色的面巾。
那张脸,赫然便是他们苦寻不得的陆文清。
陆文清缓缓睁开眼,目光并未看向众人,而是穿透了窗棂,定定落在窗外那清冷的夜色里,仿佛在看那极为遥远、却再也触碰不到的彼岸。
他轻声呢喃:“我让她等了三年……不能再等了。”
“究竟是何恩怨?”崔珩追问道。
陆文清却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们……真的会放了慧远吗?”
崔珩沉声:“此人罪孽深重,他一直在牢里,从未离开过半步。”
陆文清盯着崔珩的眼睛,沉默片刻后,竟释然地笑了:“那就好。”
他仰起头,看了眼天上残月,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阿蘅,你的仇也算报了。”
至此,一段被血腥掩埋的往事终于重见天日。
原来,陆文清的未婚妻阿蘅,曾是这青龙寺的一名香客。那年他远赴他乡,终于考取了举人,满心欢喜地归来,本是要接阿蘅去共享富贵,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他一番苦查,才得知当年阿蘅在青龙寺中借宿,却惨遭恶僧毒手,不堪受辱之下,竟以死明志。
苏幕在一旁静静听着,瞅瞅眼前这个满眼死寂的男人:“倒是个痴情种欸!”
崔珩神色未变:“那火场中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无头尸,确系了尘?”
陆文清靠在墙边,点头应道:“是。”
那夜他本是怀揣着满腔仇恨,潜入青龙寺准备刺杀慧远,却在禅房外撞见了了尘与了凡这对心怀鬼胎的师兄弟。他屏息在侧,竟意外听到了慧远悍然杀害明远的一幕。
“我见那二僧离去,便悄悄跟在后头。”陆文清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那了凡折返回去,发现明远竟然还有一口气,正欲补刀,我便躲在暗处用石块砸烂了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