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苏禾却并未立时离去,而是盯着十一娘姐弟二人蹙眉。
此前,她从未听十一娘提起过家人来。也不知她那卖女求荣的阿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又姓冷,苏禾心念一动,忽地对十一娘的父亲生出了些好奇。
“竟然是你们两个讨债鬼在这里哭嚎,难怪老子手气这般差!”
这时,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赌坊中传出。
果然,黑铜锤带出来之人,不是旁人,正是顶着两只乌黑眼圈的冷七郎。
他昨日发了笔小财,在赌坊里熬将了一夜,输了个干净。今日午时,他回了家中后,不知从哪又抠了些银钱出来,正在赌桌上厮杀拼搏。
冷不防被黑铜锤找到时,冷七郎正巧输完了最后一枚铜钱,满腔邪火正无处发泄,刚巧见到一双儿女哭丧着脸立在赌坊门口,他自然是将怨气倾泻在了二人身上。
那清瘦少年强撑着站起身,对冷七郎一字一句道:"阿耶回不回家,儿子不敢强求。但请把荷包还来——那里头的钱,是我借来给阿姊退聘礼的!"
“冷坠墨,你……你翅膀硬了,敢顶撞老子了是吧!”
冷七郎被儿子眼中的寒光慑住,虚张声势地啐道:“反了天了!敢跟老子叫板?”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空荷包,狠狠掷在地上,啐道:“晦气东西,带上滚!”
那荷包在地上滚了两下,正停在苏禾的绣鞋旁。
她低头一瞧,只见那半新不旧的荷包上绣着青竹纹,很是文雅素净。右下角还用墨灰色的丝线绣了一个“砚”字篆文,正半掩在土中。
她正要弯腰拾取,忽见冷坠墨抢先攥住荷包。
他死死盯着冷七郎,眼底似是燃着烈火:“钱呢?”
冷七郎心虚地四下望望,见围观之人已散了个干净,便放心了些,满口污言秽语地骂起儿子,且那言语愈骂愈是难听,甚至是什么“克母的灾星”之类,都骂出了口。
冷坠墨脸色渐渐苍白,拳头攥的紧紧的,似是下一刻便要与父亲大打出手一般。
苏禾倒抽一口凉气——那样憎恶又绝望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那是血脉相连却恨不得斩断的痛楚。一瞬间,前世那些不堪的画面,父亲的扫把,母亲的怒骂……一切死去的记忆都被唤起。
她攥了攥有些冰冷的指尖,生怕这少年会当街做出冲动之举反倒吃了亏,一时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嘲讽道:“冷七郎,枉你平日自诩是个读书人,光天化日之下,在赌坊门口当街辱骂儿女,哪有一点读书人的模样!”
她声音本就清脆动听,可此番言辞却犀利得紧,一时间,便似冰簪折水,又引了不少人张望。
冷七郎涨红了脸,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恨得他牙根痒痒,忍不住走到苏禾面前,要与她理论一番。
冷坠墨不曾想竟会有人出言相帮,面上微微一怔,可随即又觉心中苦涩万分。
这做人的道理路人皆知,便生阿耶不懂?阿耶分明心如明镜,欺他姐弟二人不敢效忤逆之徒,当众撕破面皮而已。
思及此,冷坠墨苦笑一下,心中似是又升腾起一团火来,攥紧了未受伤的左手,向父亲走去。
见儿子步步逼近,冷七郎慌忙后退,也不想再与苏禾纠缠,啐了口"晦气"便溜回赌坊。
冷坠墨正要追去,却被黑铜锤按住肩膀。
不过,这次黑铜锤却只是用大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骰子一响眼发红,爹娘妻儿忘干净。赌红了眼的人,早就不算是个人了。你又如何能同他讲得通道理?年轻人,莫要在这恶鬼身上耽搁,赶紧回家想别的法子凑钱才是正经。”
十一娘听了,点头称是。她也生怕自己阿弟闹出什么事来,反而误了他的前程。
于是,她抽抽噎噎地谢过了黑铜锤,红着脸儿同苏禾道了歉,强拉着冷坠墨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心疼地查看冷坠墨右手的伤势,泪珠一颗颗都砸在了阿弟红肿的手上。
苏禾望着姐弟俩相互搀扶的背影,怔忪片刻,这才发觉自己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幸好,他二人还有彼此,上一世的自己,哪有半个人可以依靠。
她垂下眼,轻轻吁出一口气。不料,身侧竟也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苏禾蓦然抬头,撞见一位锦衣郎君。他手执折扇,眸光温润,正静静地望着她,方才那声叹息,显然正是出自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