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赶忙小跑两步,上前捡起胡饼,又是吹拂又是拍打,好歹将灰尘掸净。她这才安下心,准备去与那不长眼的黑影说道说道。
谁知,她定睛一看,却是怔住了——那黑影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清瘦少年。
此刻,那少年坐在地上,正揉着肩膀,嘴角青肿,模样甚是狼狈。
一旁一个满脸横肉的黑壮汉子,正指着那少年骂着:“哪来的田舍奴,竟敢在老子跟前捣乱!”
苏禾认得,这汉子是赌坊里的铜锤,名唤范襄,凶得很,镇上人都背地里叫他黑铜锤。他此刻不在赌坊,在街上欺负一个少年作甚?
她再一抬头,那乌漆门楣上那褪了色的牌匾,可不正写着“一本万利”?
苏禾心头一紧,这少年小小年纪,来赌坊作甚?
她正思量间,那少年已是咬着牙关站起身来,又向壮如小山的黑铜锤冲去,扬起右手,似是要与他相搏一番。
可奈何二人身形相差太过悬殊,那黑铜锤不过随意挥臂一挡,反手便将少年掼倒在地。手肘撞击青石板的闷响让苏禾倒抽凉气。
与四周噤若寒蝉的看客一般,苏禾纵是心生恻隐,也不敢贸然前去相帮。毕竟,赌坊门前的是非,终究是沾着铜臭的浑水,哪个赌徒值得相帮?
“让我阿耶出来。”
那少年捂着渗血的手肘,挣扎着要起身,声音却是淬了冰一般。配着那张白玉般凛然的面容,虽未完全长成,眉宇间却已凝着令人心惊的执拗。
范襄未曾想到他竟这般难缠,一时有些不耐烦,抬脚踩在了那少年的右手上,语气轻蔑道:“阿耶?你瞧我是不是你阿耶!”
那少年身形单薄,哪里撑得住他熊掌似的的大脚,“砰”地一声便被踏倒在地。
他用力地想要抽回手臂,清秀的面颊因剧痛而扭曲,额角青筋涨起,却仍死死盯着赌坊大门,从牙缝间挤出嘶吼:“阿耶,你出来!你把我借的银钱还回来——”
这最后一个字,被重重踏在胸口的靴底碾碎。少年伏在地上剧烈呛咳,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腑呕出来。
刹那间,苏禾眼前浮现出另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前世的自己。那时的她,攥着奖状在麻将桌旁苦苦哀求父亲,只为父亲能扭头看上她一眼,给她新学期的学费。
喉间倏地发紧,心中闷闷地,苏禾忽地生出了想要帮那少年一把的心思。
然而,还未等她上前,便听一人带着哭腔唤道:“阿弟——”
苏禾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同样清瘦白皙的女郎,提着裙摆飞奔过来,扑倒在了少年的身边,哀哀地求着黑铜锤放过弟弟。
“十一娘……”她惊讶地低声唤道。
这人正是刘三娘今日帮她寻觅的帮手——冷十一娘。
十一娘闻声抬眼,见是苏禾,顿时羞窘得耳根通红,仿佛所有不堪都被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随即泪眼婆娑地垂下头来,默默哭泣着。
那黑铜锤到底是个男子,见到有小娘子这般哭泣,便收回了脚,对着姐弟二人挥袖道:“要哭丧回自家哭去!别碍着赌坊生意!”
那少年却猛然挣脱阿姊,又往门里冲着:“阿耶,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十一娘死死拽住他衣袖,泪珠成串砸在弟弟手背上。
苏禾心下计较已定,抬步上前,开口道:“范大哥,人家不过是要同自家阿耶说句话,何曾碍着你赌坊生意?可你若不死拦着不让他们进去,反倒叫街坊邻里以为赌坊专横,往后谁还敢进你这赌坊了?”
原来,此前机缘巧合,苏禾与黑铜锤有些交情,深知他虽是有点子蛮横,但心内实是个憨憨,只是,不能同他硬碰硬,须得婉转说和才是。
果真,此话一出,黑铜锤面露犹豫。
十一娘更是抽抽嗒嗒道:“范郎君若不肯让我们进去,那便劳烦郎君替我二人喊阿耶出来,不然我阿弟怕是不肯回的……”
这些年来,范襄只听过人唤他“铜锤”、“罗刹”,何曾听见过这娇滴滴的“范郎君”?他闻言心头一颤,再不忍撵她二人,瓮声瓮气地对十一娘道:“娘子二人且等着。”
说罢,他便转身进了赌坊。
围观众人惊讶这黑铜锤竟动了恻隐之心,可啧啧称奇之余,又觉这闹剧没甚么看头了,便哄然若鸟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