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正在垂眸沉吟的云墨闻言,桃花眼倏地一抬,甩了一个眼刀过去:“明路,这几载你随我进京几次?”
明路一怔,依言数道:“……去岁年初,十一次,十二次……”
“蠢材!”云墨哭笑不得,掌中扇骨猛地挥将而下,却又在他额前停住,他轻叹口气道,“下次再去,记得把脑子带上!”
说罢,云墨便转身疾步走了。
“仆带了啊……”明路委屈巴巴地看着阿郎身影,不知他为何说自己没脑子。
可见阿郎渐渐走远了,他又赶忙追了上去:“阿郎,咱们去哪?”
此刻,云墨已是换回了平日那副风流含笑的模样,只是语气却冷了下来:“去醉墨书塾,‘拜访’一下王夫子。”
这“拜访”二字咬的极重,话音中也尽是清冷,听得明路脊背一寒。
苏禾回了后厨,看着自家阿耶铁青着脸也回来了,只道是他还在生王仁的气,便软声劝了几句。
谁知,苏晟却板着脸叫她赶紧回村去。
忙活了那么久,连午饭都没吃到,还要走那么远的山路回村,苏禾一脸的不情愿。再者,万一裴郎君在打烊前来还钱怎么办?
她眨巴着眼,可怜巴巴地问苏晟:“阿耶,我还没吃饭,为何这般早便叫女儿回去?”
苏晟不为所动,只在厨房里四下翻找,也不知在寻什么。
“阿耶,你在找什么?”苏禾跟在苏晟身后问。
“你来时背的箩筐放在哪处?”老父亲没好气地问着。
苏禾立在那想了片刻,笑道:“方才给雅室的客人拿去了。”
苏晟一听更是气愤,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苏禾看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苏禾没想到阿耶竟如此在意一只箩筐,连忙接话道:“那客人晚些便会还回来的,最迟明日。”
一听女儿说那拱白菜的还要再来,苏晟黑着脸撵女儿回家:“赶紧回村,帮你大姊绣喜帕去!”
说罢,他顿了顿,又严肃警告道:“莫要再与那些不三不四的郎君说话!”
阿耶极少这般严厉对她说话,苏禾有些莫名,只得默默点头应下,心中多少有些委屈。
苏晟看着小女儿眼圈微红,心念微动。
女儿早晚要嫁人的,若是来日被夫家欺负得这般哭,自己当真是要同他们拼命的。这般想来,还是隐志一家子最为可靠。不如今晚便与阿禾挑明,早些给他二人定下亲来才是。
心头算盘定了,苏晟立时松快了许多,心中又因方才的严厉对女儿生出些许歉疚。他拿出几个铜板,语调温和了下来:“阿禾,你去胡记买几个病带回家去吧。”
“好!”
听见“胡记”,苏禾立时又旋起两个小酒窝。
“快走吧,走吧!”
一旁憋了半天的曹掌柜,吹胡子瞪眼,终是按捺不住开始撵人。
苏禾心里的小算盘正拨得“噼啪”响,心绪早已好了大半,接过阿耶递来的银钱,欢欢喜喜出了门。
曹掌柜看着她的背影,只觉一口气儿窝在胸口,进出皆感不甚顺畅。
一个山野丫头,在京城贵人面前班门弄斧,说什么“依律立质”。他便是未曾读过《关市令》,也知那可是官府借贷或大宗买卖才用的规矩,况且,那也是要至少借贷二十日以上,方才需要质押物件。这等小食肆,欠上一两顿饭钱,又有什么要紧?
可是,她这驴唇不对马嘴地乱用一气,那贵人竟然也不生气,还将自己的玉佩交与她。而王夫子赊了那么多酒帐,也从未押过一根头发丝在这里,自己到底哪处不如那丫头?
曹掌柜以拳锤胸,两条八字秃眉气得拧成一团。一旁忙着上菜的伙计瞧见了,撇了撇嘴,叹道,真是佳人一笑酒千缸,丑若无盐羹也凉。
苏禾出了食肆,一边走着,一边思忖着,方才阿耶所说的,“不三不四的郎君”到底是哪个?
思来想去,苏禾认定阿耶定然是在说云墨。他那一双桃花眼,顾盼自带三分笑意,看着的确不甚正经。
至于裴郎君嘛,虽则他吃饭忘带了银钱的确有些可恶,可他毕竟是郦夫子的得意门生,又在书塾代课,又是那样一个相貌气度,怎样也算不上不三不四吧?
所以,阿耶说的不错,往后再遇那桃花眼的郎君,定要保持些距离才是。
苏禾心中认定阿耶甚是英明,嘴上却未落下成,嘶嘶哈哈地咬了一口滚烫的胡饼。
突然,一个黑影朝她脚下滚了过来,吓得她手上一抖,胡饼便脱了手,骨碌碌滚了几个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