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翔宇怒道:
“我这样的身份,在外不安全,我瞒一下怎么了?
“倒是你,我一直叫着‘螟蛉’‘螟蛉’的,你却答应得像真的一样!”
雁骓才不想计较他的双重标准,只是淡淡叫他的表字:
“宏达,别闹了。”
高翔宇一愣,随即虚张声势地提高声音:
“干什么?别以为呼字显得亲近,我就能原谅你了!”
雁骓懒得跟他掰扯,却又不得不讲明白这缘由,语气中有些不耐烦:
“本就是你一直骗我。
“我一番诚心,允你如此亲近,一直呼字叫我,连我家太子都没这个待遇。你却一直不吐事情,还死活坚称自己是高天宇。
“什么话都是你说的,错误的结论也是你自己猜的。最后你倒是回头扎一枪,说我狡诈,又说我不肯合作,还说我骗你?”
高翔宇气得手脚没处放似的,指天画地辩驳:“我不信!你这样的名,怎么可能有螟蛉那样的字!”
雁骓扬了扬眉:“我也不信。但事实如此。”
高翔宇想及他们打听不出的消息,忽然一听这话,好奇压过了愤然。
他犹豫了一下,问:“我听说,女武将可能会选择不产育后嗣。你……不是亲生的啊?”
雁家之事已二十年,雁骓早也看淡了,平铺直叙地道:
“我的出身倒是没问题。
“只是幼年遭遇意外,成了孤身一人。皇上养了几年,靖海将军教了几年,又跟着忠肃公军中,受她教养,故此得了这个字。”
高翔宇也是个血热心热的,听了这个过程,双眉一皱:
“即便如此,也不能因为这个给你取了字。
“你不要忌讳,你跟我讲,是谁这么欺负你?”
雁骓淡淡道:“我娘取的。”
高翔宇“咦”了一声。
他这兴头之上又被强行刹住,转念想了想,觉得其中有些了不得的秘密。又带着小心,问:
“所以,你家的事……不是意外?”
雁骓却不愿多说。瞟他一眼,淡淡地道:
“太子殿下若于祥麟朝堂的事也能如此敏感,今后我与你合作,就能少操些心了。”
高翔宇又不服了:“做事情,总是这样嘛,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这心里盘算好的事情不算数了,一时有些空荡荡的,忍不住低声埋怨:
“你,你还骗我感情。
“是我先喜欢你的,你却这样吓我。”
雁骓却向他的方向挪了挪:
“不如,给你个信物?”
高翔宇一气之下,倒把刚才的事忘了些许。刚抬眼看去,只见雁骓的面孔忽然凑近了,很自然地在他嘴唇上点了个吻。
然后,她正色解释:
“虽然是你先,我也把自己赔进来了。
“遇上你,总是个两败俱伤的收场。”
高翔宇也不再做作,垂下头,当真平静下来。
他确切地知道,两人之前的交锋,给彼此带来的伤害,究竟有多深。
就因为他知道,才一直放不下这节,如今接受到一点暗示,他就觉得又愧又悔,胸口闷着说不出的隐痛。
再也顾不上赌气,一把将她抱住,低声在耳畔道:
“以前,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雁骓轻轻抚摸了一下他后脑的发丝,加深了这个拥抱。
二人额头相抵,气息相闻,彼此沉默地抱着。像互相舔舐伤口的野兽,试图将过往一切都从对方心中擦除,只留给自己慢慢吞咽。
过去已逝,将来未来。只有依偎这一刻,才感觉到同进退,有彼此的踏实感。
彼此有太多话,想要表达给对方听,也想盟个誓言,为这场合作画押。却在心底转了好多念头未曾开口,只觉得说出来就会显得多余。
过了许久,高翔宇忽然用古老的歌调低声唱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听得他的吟唱,雁骓恍惚中只觉得一声剑鸣在心中震响,那股熟悉的古剑脱鞘之感,轰然爆发。
她知道自己陷得深了,已无可回头。
亟待发泄的情意乍然迸裂,惊涛拍岸,声势万钧。落在高翔宇身上,他只觉得,再次遭遇了那只猛虎,被紧盯,被掌控,被压制,却让他甘之如饴。
他这才补全了刚才的疑虑。
雁骓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有自己的做派,矛盾却又新奇。强硬的奉献,温柔的掠夺,熟练,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健。
一向习惯主导的高翔宇,虽依然占据着主导的位置,却无法拿取主导的权利,只好顺从指引,并心生不甘。
暗流逐渐变成了对抗。
铮铮剑鸣,熊熊炉火,相生相克之间互相侵袭。藏匿在呼吸之中的喁喁细语,在识海之内却可化为虎啸龙吟一样的冲击。
不知何时,两人忽然从猛烈交手中回神,又同时选择了妥协。
相爱的真正乐趣开始缓缓呈现,可知从前的时光中错过了太多,又觉得可以从未来弥补。
天色渐晚,万籁俱寂。
沉眠的气息相互交错,一张薄毯裹了一双人。
各自心中,已是一片宁定愉悦,恰如连理枯木,忽然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