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三月,朱雀皇城已是一片和暖。
这杨柳风信,仍然未度北关。
冬日未化尽的残雪,还星星点点地铺在道边,马蹄匆忙经过,将坚实的土路踏得板结了起来。
武洲郡大营,一列列辎重车马肃穆齐整,直入营中。
“伊总参,元帅有请。”
听得勤务兵传话,伊籍在房内立即柔和回应:“请回复元帅,学生稍后就到。”
勤务兵恭敬行了礼,就回去复命了。
在伊籍居住的营房门前,勤务兵立在两旁站岗,面上一片肃穆,心下与有荣焉。
“伊总参当真是个和善长官,尽管升职这般快速,他的脾气还是这么好,事事都办得妥帖,也从不与我们做下属的为难。”
然而他们不知,伊籍虽平步青云,却常常如履薄冰。
“伊某何德何能,常受忠肃公殿下礼遇,又蒙她青眼,私下里倍得关照,官阶上施恩拔擢。种种抬举,已经让人受之有愧,只能于军务之事越发勤勉,也对殿下格外敬重。”
在朱雀皇城为官之时,伊籍的身份还是很尴尬的。
只因他身为男子,按照组制和先例,云皇只是在翰林院给他设了个位子,却不能给他实权官职,仿佛在夹缝中做差事。
而最让他难堪的,还是要数朝臣们津津乐道的那段过往。
//
平治十三年时,内廷局正紧张地筹备着一次大规模的选秀。
当时,善王流霜刚怀上玉昌郡主。宫中上下闻讯,都觉得善王这次肯定要生个女嗣出来,很是紧张。
这场选秀的重点,就因为这个突发的情况,悄然偏移。
云皇已有三位皇女,并不急于传嗣之事。这次选秀的标准,是寻找为宫中增添助力的儿郎,为公孙皇后做个膀臂,将云皇的后盾加固。
多年以来,公孙呈一直想在后宫中寻个副手。见有这个机会,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他也深知:“十年树木,栽培人才之事是急不得的。
“眼下时间不多,来不及将璞玉打磨成无瑕之璧。善王这一遭大事若成,还要由公孙家先应对着。
“但长远来看,这副重担,依然是需要个把新郎官,配合朝中的其他新生力量,来为皇上分担。”
是以公孙呈专行嘱咐:“吏部与礼部各司,遴选秀郎之时,要多注意那些出身书香门第、年纪小些的儿郎,便于入宫以后栽培。”
伊家乃翰林世家,一向以清流渊源为傲,颇有些风骨,从不屑仕途经济这一套,也不爱与俗官往来。故此,深闺养育十八载,教出个才学过人却不自知的小儿郎。
公孙氏执掌吏部多年,朝中冷眼看得多少人?自是疏而不漏。
初步遴选,就爆了个冷门,由公孙皇后亲手指名,从各家儿郎之中挑了伊籍出来,和当时满贺翎声名大噪的名门公子们一起,送到了御前。
关于接下来的筛选,公孙呈早已拟定计策。
到了那日,他只穿了身家常的衣衫,带了两三个管事,信步出了长乐宫,往新秀入宫落脚的咸福宫来。
与此同时,内侍得了相反的消息,传达“皇后懿旨”,道是:
“皇后殿下尚有临时事务处理,改于一个时辰后才到咸福宫来。
“殿下恩典,准备下一席差点,请秀郎们稍安,入殿内休息待茶,等待皇后大驾。”
这批秀郎大多年纪轻,脸上存不住事。一听这话,有几个出身高的,一向知道宫中行事,从这不寻常的安排中看出了端倪。
有人旁敲侧击、直接利诱,向传话内侍询问“宫中出了何事”。有人马上持重起来,规规矩矩谢过恩赏,就进殿饮茶,展现无可挑剔的礼节做派,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大家风范。
大多数秀郎还是乖乖听命,入殿各自安置,只是面露失望或紧张的神色,不思饮食,也不敢拉着宫差询问,一味地坐立不安。
而伊籍完全不谙其意,听得内侍安排,就点头微笑,随着指引进了殿。
“皇后懿旨”只是这场筛选的第一道题。
殿中尚有不少安排,都是精心设计的“题目”,静等有缘人。
譬如殿门口一角的地上,落着一方温润的玉佩;殿内所供的茶水,有三两份是劣等的;还有几个秀郎是由内侍装扮而成,专门等着一有事发就想法子推波助澜的。不一而足。
伊籍默默独处,他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宫装,在一群身着斑斓吉服、精心打扮的秀郎当中显眼之极。
假秀郎见他似乎无知无觉这是一场考验,就决定拿他做个乔。悄悄请示了皇后身边的管事,才上前去行礼:
“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
伊籍笑了笑,回礼道:“在下姓伊,单名籍。”
他身后本来站着一个穿海棠红衫子的儿郎,听得他们这一问一答,面色就是一紧。不着痕迹走上了一步,站在伊籍旁边,打量着假秀郎,目光又在伊籍身上逡巡了一道。
“这红衣儿郎,倒是对他人的情绪很敏锐,只不知有什么打算。”
公孙呈唤了宫使去暗中控场。
因他早有属意伊籍,如今就想着重了解,只是不动声色,安心旁观。
假秀郎又笑道:“不知上下是哪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