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帅寝帐内,五人相对。
陈淑予远远打发开勤务兵,将寝帐帘都放下,又换了暗卫守住边角。
为不通风的缘故,炭盆就搬走了。好在伊籍身上已经回暖了些,便将毛皮大氅裹成一团,手脚也揣了起来,默不作声缩在位置上。
他本该向武洲伯行礼,见到帐帘一掀,就要站起。原地挣扎了一下,正被公孙容进来看到,就向他摆手道:“您坐您坐。”随手按下了他肩膀,硬是没让他动。
“卑职不敢当……”
伊籍的年纪,虽比公孙容和雁骓她们大上六七岁,但乍一听公孙容称“您”,也是大出意料,脸上都红透了。
“嗨,没有的事。”公孙容笑着摆手。
贺翎人一向有这“劳心劳力”的高下之分,伊籍又是久在御前有盛名的智囊,是以将帅几个对他没有一丝轻视。尽管以公孙容伯爵之尊,也是习惯性地给予尊重。将帅几人念在他的职责和他的病体,给些特殊照顾,都是自然之极的行为。
书生么,身体娇弱一点也是无妨,只要心眼好使,就是最大的价值了。
稍微客套一番,两个年轻将领就入了座。
陈淑予先问过公孙容战力和军需之事。
公孙容如今爵位在身,她的大本营就在武洲郡,采买之事习惯从本地来。她有些积年累世的官商关系,也有许多采办经验,各项事务都未曾出过纰漏。
陈淑予看向雁骓,带着些压力,问起同样的问题。
雁骓却只是答了句:“战力正常。”
陈淑予再问:“军需是从哪儿出的?”
雁骓就抿着嘴不答话了,垂着眼皮,木头人儿似的待在那。
陈淑予见她这样,知道她定是瞒了太多事。顿时一股无名火起,眼光如鹰,死死将她钉在席间。
在场众人,也被这毫不掩饰的威压震慑,各自有些心惊。
在这事上,公孙容是知道一半内情的。只是这事暴露得有些早,她也有点讪讪的,正在满心里搜寻如何答复才最体面。
陈淑予却不给她们任何机会,冷冷开口:
“听令。不得隐瞒分毫,给我说清楚。”
雁骓听她拿命令的口吻压过来,情知逃不过,这才应了声:“是。”
随即低声道:“我这边……没有朝廷增补兵力,也没有拨军需来。”
陈淑予皱起眉头:“那你手里的人是哪儿来的?”
公孙容就顺势接过这话,答道:“殿下,那是凤凰城破时,我借给她打墨麒麟的。”
陈淑予一眼扫过来,公孙容急忙补全:
“当时我还未接手武洲郡,哪有调兵的权力?给她的都是我自己训练出来的人马,和驻武洲郡的王朝军无关。”
其实,公孙容这三万人虽说军容齐整,训练有素,看起来像一支正规军,究其本质,却和商户家中所谓“护卫队”一样,属于游走在律法边缘的私兵。
“各个世家的当家手里,谁没有几万这样的人手?
“何况当时事情紧急,从权之事还多着,两个年轻人的反应还算及时。虽有违规之举,因得最终的胜利结果,却也可以抓大放小,将功折过。
“比起雁骓手中攥着武洲郡护卫兵的事,她一直没有得到兵部补调的人马,才是关键所在。
“有人在朝中欺上瞒下,亏了边境的战力,这倒不是雁骓的错。
“所以,雁骓想要隐瞒的事,不是这一件。”
陈淑予转动一番心念,已经将问题看了透彻。
她又开口,向雁骓问了一遍:
“借兵一年,军需何来?”
雁骓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话来。
她手中的余钱是来自均懿和邬瑶的支持,自然是用她们出资,在边境做了几桩“大宗交易”,顺便解决了军需的问题。
这种交易,和从前走私不同。
在台前露面的,都是有路引的正规商号,背后也有均懿的支撑,云皇的默许。但那毕竟是暗卫们开辟的路子,而且参与交易的商人不止来自贺翎,还有祥麟人。
民间商户,当然可以在边境市集做这样的交易,但雁骓的交易之物是充作军需的,并不走应有的采买程序,这就是无可抵赖的违规行为了。
陈淑予见雁骓沉默,沉声道:“你说,还是我查?”
雁骓深吸一口气,也知道瞒不过,小声交代清楚:
“是太子私下的支持。
“凤凰郡一战,兵册里尽是阵亡销籍的记录。原兵册交还给兵部之后,我没有王朝军在手,也就没有相应的军需配给。
“人虽没了,因还有太子的钱,所以都是在边境上私自购买物资,充作军中使用。”
陈淑予沉声又问:“走账呢?”
雁骓顺从应答:“走江湖关系。”
她这一说,陈淑予就知道其意。
伊籍在一旁听了这半天,也大概明白了其中的关系。
他声音也不高,只是自言自语似的叹道:
“忠肃公殿下派出昭烈将军镇守凤凰郡,原本是要将军锻炼能力,尽早独当一面。可是看在有的人眼里,就是孤雏可欺了。”
他一向离云皇很近,对太子和雁骓的君臣关系,还有北疆的商路之事,都有了解。此时见大家都转头看他,他就又补了句:
“那些人目的,不是欺昭烈将军,而是欺太子殿下呢。这可不是小事。”
他没说的话,陈淑予和雁骓都明白。
云阳郡的芦衣,武洲郡的兵册,这两件事应是合二为一的。
在贺翎朝堂的势力之中,有人弃王朝尊严于不顾,只为一己之私,一面打压太子的政务,一面在军需上贪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