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皇揉了揉额角,正待起身,门外宫使杜鹃来报:“皇上,伊翰林在门外等候。”
原来伊籍也没有离开,只是见淑予有话说,便暂时回避。此刻看到淑予离去,这才请杜鹃向内通报。
听得云皇允准,伊籍又在原地理了一下本就齐整妥帖的朝服,踏进门来。
云皇看着这俊雅稳重的男子款款而来,心中宁和,微微一笑。
伊籍回以浅笑,开口唤道:“皇上。”
云皇知道,他留下单独觐见,定是要询问外派一事。
恰好,她也有一些话,必须在此时说个明白。
“爱卿在门外停留甚久,想必有要是相参,这便讲吧。”
伊籍施礼已毕,语调柔和地开口:
“微臣在皇上身旁议政,时日已久,十数年来从未远离中枢。此次皇上的调派,却要将微臣置于千里之遥。微臣不解何故,斗胆相请皇上示下。”
云皇翘了翘嘴角,也轻柔地应答道:
“朕知晓,爱卿怀有经天纬地之才,抱负远大,却一向限于这男子之身,在朕身边议政多年,也排不上重臣的位次,前途未免局促了些。京城之外,海阔天长,当一舒胸臆,全卿凌云之志。”
伊籍听了这话,心中沉甸甸的,一阵胀痛袭上胸臆,神色之中也浮上了一层落寞。
他径自走向御座旁,轻轻跪在云皇脚边,抬头望着云皇道:
“皇上,微臣自奉召入翰林院,至今已近十五载。
“微臣知晓,皇上心中对微臣并非全然无意,却始终不愿将微臣纳入后宫,反而捧到台前。
“微臣一介男子,凭此微末才干,得皇上三分错爱,已是意外尊荣,惟愿在丹墀之下,长久仰望天颜,故此一向勉力为皇上分忧。
“但皇上今日却在众臣面前决策,要将微臣外放,调往北疆前线,臣心中……怕得厉害。”
云皇丝毫不觉得意外。
她展颜微笑,望着他带着纠结和期盼的眼神,柔和地道:
“文介,朕身边御夫君很多,可翰林首席仅你一个。
“当年初见,朕已过育龄,而你正当风华。朕虽然知你有意充入后宫,却不愿因一点私心,埋没外朝之才。
“朕虽称‘万岁’,也难免有大行之日,难免留下诸多遗憾。若到那时,你只是一个无子嗣依仗的太郎官,必然要回避新君锋芒,再不可施展才华,少不得郁郁一世。
“朕培养你理政多年,最终却要得到这样平庸的结果,于九天之上都不能甘愿。而你,你真的心甘情愿走上这条路?”
伊籍凝眉道:“入宫成为御夫君,也可以履行辅政之责的。微臣无心和皇后殿下争辉,甘愿侍奉殿下左右,一同为皇上辅理政务,和现在所做的又有什么区别?”
他知道云皇早就拿定了主意,自己说什么也无法改变,心中有些愤懑,口气失落。
云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皇后一向辅政,又是朕少年结发相伴之人,即使你有心争宠,也越不过他去。
“你知道的,论用处,论情分,朕的后宫都没有任何空缺的席位。那么,你不愿出世的心意,真的在朕之身么?
“朕一向看着,结论唯‘未必’而已。
“从前,朕平静无事,为你遮蔽一下风波也无妨。现今,朕的事务适宜派你去做,你却以‘对朕有情’做推脱。这是你的尽忠之心,是你的真情意吗?
“你且不要再辩驳,先回去闭门独处,扪心自问,你究竟为何不愿出外,最后又怎样决断。
“朕可以给你三日时间,你好好考虑清楚。
“倘若决心领命而去,你自己跃马向北,追上大军同去。若实在不愿去,便就此卸任吧,朕自会着内廷局安排,给你一个御夫君的名分,和一份重头来过的机会。”
伊籍有些懵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在云皇讲话之时,他想到自己将要立于战场,面对旌旗和风沙。古诗之中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一排排疾走的骏马,踏着清冷的雾气向他心底扑来。
又想到他或许会踏入禁宫,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九华帐中深夜徘徊,偶有落花撒在阶前。铜盘之中,更漏滴滴,荧烛伴人共待天明。
这些想法不过在一倏忽之间,他心中起落,就更不可为外人道。
到了被迫着站在决定的路口时,他才能承认,他想完成这个使命。
比起进宫,他更想去随军。
只是他之前有些怕。
他怕输,怕错,怕别人轻蔑的眼光。
比怕死还怕。
他从小盼望着,想脱离身为男儿的束缚,从后宅走向天地之间,把胸怀的百般机巧一朝变为现实。
但是,他也会难以免俗地觉得:“贺翎基业,都是女人家的事,就让她们来指引大势,我只要从旁稍稍帮助一下,得个才德贤良的名声就很好了。”
所以他从来慎之又慎,一步踏出之前,都要在心中推演万千。
他也没有足够的自信。
此时他回头想想,从前的功绩,不过是提出些许建议罢了。单说这些建议,还都是与云皇、与其他朝臣多次商讨,最终要千挑万选出最佳的方式,再交由前方经验丰富的能臣强将来执行的。
靠着大家的配合,他这才能得到一次次的胜利,得到这难以符实的“首席智囊”之虚名。
那些朝臣拿了他的计策去完成使命,他却每次都有些腹诽:“若是我亲自来执行这计策,还可以更完美。”
现在让他亲自看着决策变成眼前实景,让将士们执行着他的规划,真刀真枪地上阵去,他才知道自己真的没底。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人在旁定音,若是决策有何处不到位的话,等于他亲手把千万鲜活的将士们送入黄泉。
心中的恐惧,像是凝成了冰,冻得胸口一阵疼痛。
敌人就在北疆,云皇就在眼前,他被迫在无路可退的境地,面对自己心中的愿望,再次抉择。
感情的执念,已经在他的心底一丝丝纠缠了太久,可能不会很快消散。
他可以把这些,都放在心里更深处,随着以后的时光,一点一点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