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会回想起这一天。（我保证接下来的叙述字字属实，但千万别生气。）

先说已有的情况：我按照刘衣霓给我说的方法赚了一点钱，办法很简单，就是靠说话来赚钱。核心在于他告诉了我有哪些大户，人家需要什么消息，我到处跑动，厚着脸皮去上门，把他教给我的话一五一十地说给人家，放低姿态，之后获得了几笔酬劳而已。和人相处，看人家脸色这种事，确实令人烦躁，也难怪他没兴趣，但我也没有办法。连续这样“工作”好几天，心里很不好受，虽磨炼了我许多，但钱够用后我立刻就不工作了。我把钱给了胡婆婆，在靠近湖边的位置买了那栋独栋小房子。胡婆婆听说我要买房子在这里本来很高兴，她以为我要在这里长住了。但听到我以后还是会走，又不开心了，只说会定期给我养护房子，叮嘱我别去净城乱玩。

为了赚钱，我从北漠交界处的成福出发，到处游走，有一次跑到了靠近中心城的位置。那里有一家大户姓郑，按照刘衣霓的说法，这家人现在急想生一个女孩，而女主人常年无法再生育，只因他们的血脉阴脉偏旺，本该多生女，前几代强行逆血脉而行，生出的男丁多体弱燥郁，已经没有家运了。这种话，我肯定不能如实说明，只能装腔作势地说远观气象而惊叹上门，点出要改布置，原本的宅院布局刻意压阴扶阳，后院、闺房、灶台方位全是克制阴气的格局，要想如愿生女，只能重新恢复扶阴而行的格局，重点说几句顺应本家命格善待女儿，消解戾气，定能生出福女，家业更稳的吉利话，主要是哄人高兴。

但我没想到我说得太准了。

女主人听得开心，连忙把什么老太太都叫出来听我再说一遍。我是无所谓，但不可思议的是，走进来的那群人里居然有那天在宝丝洞路过的粉色衣服女孩。

一开始，我根本没认出她，她一进来看到是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我：“你居然还活着？”

她说她以为我死了呢。随后她又高兴地说，肯定是国师带我回净城的。

我瞬间心慌极了，不知道她是谁，国师又是谁。

她见我不知所措，“哎呀”一声，却不说话了，郑家的老祖母，郑姬，也就是她母亲的外祖母，郑姬笑着骂她没礼数，叫我再把话重复说一遍给她们听。

我再重复一遍，大家就都笑了。我从她们热闹的笑谈里慢慢听明白，这家人已经生过福女了。

他们家的女儿已经出过王后，粉色衣服的女孩就是王后唯一的女儿，贵为王室的公主，名叫姜泽禾。

据说她出生的时候，净城领域全域雨水润泽，草禾丰收，而且东都发生了内乱，突然与净城协议久不交战，净城太平安盛，净城王相当愉悦，称她福女，取名泽禾，希望她一直润泽净城。

姜泽禾的母亲是净城王的年轻继后，秦氏女。阆苑宫的前任王后在宫斗中死后，一个子女也没有留下，倒是其他姬妾生下了许多孩子，净城王不甚满意，在大臣们催促下，迎娶了身份尊贵的年轻继后，远方的表亲，也就是郑姬的外孙女。秦王后警惕，接连生下了一女一男，成功生下了嫡系儿子，她骄傲又焦虑。然而净城王娶她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并且又爱其他美女，秦王后孤独的心日渐生出痛苦，把所有期望都寄托在孩子们身上，尤其对姜泽禾抱有的期待很大，希望她能帮助扶持弟弟做好下一任净城王。

这就是我了解到的事，自那以后我结识了泽禾，并且还被她带去阆苑宫里去过，亲眼见识过了他们这个领地的某些特色。

回到这一天。

白天我在成福附近闲逛，忽然有个人急匆匆找我，给我传递了一个不妙的消息：太子，也就是泽禾的弟弟，邀我明天去他宫中赴宴。这太突然，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我想去问泽禾，你弟弟要我晚上去他那里玩，我去不去？

但她前两天刚刚经历了那场相亲宴会，我当时也在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恐怕现在心情正不好。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跑去打扰她了。

我回家，继续整理屋子。没有工作后，我个人在小屋子里过得极其充实。屋子隐蔽，里面的东西比较齐全就没有大改。一回家，照常是给门除锈，装帘子，水培一些不知道名字的蓝色小花，被套拆了洗了晾了，换上了更软乎的被套。我应该早点换那套的，舒服多了。洗头，洗澡，在黑夜的窗边等风吹干自己。

做完这一切后，我累得干坐在凳子上，心里时不时地难受一阵，没有办法不想恩雅。

我在等待，不仅是等待她，更是等待一种感觉降临，让我可以直接跳跃出来，跳到另一个环境的边缘，开始新的生活。

当然，想久了，我自己也忽视不了心底那种熟悉的忧思：假如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没有消息，我也没有感觉，该怎么办？

我知道这才是现实。

预料之中的平静，沉闷，甚至是无聊，我只有受不了这种感觉，才会主动出发，去寻觅原本还想等来的东西。

我叹息着，安慰自己，至少在幻想中，我能看清楚我的欲望。

但是现实又多么奇怪啊，欲望也可以完全不讲道理地自己找上门来。

就在这一天傍晚，世界沉淀为深蓝的时刻，姜泽禾突然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从没有和她说过我的住处，这里偏远，她一定是从宫里那群孩子那里打听到我在成福，然后又一路摸索过来。

我局促不安地给她开门，请她进来说话，这个房子实在不大，她们宫里极尽奢华，我想她肯定会觉得简陋，坐不了多久就会走。

于是我想赶快问清楚她弟弟邀请我这件事，但是她一直把话头往她的身上引。

“我从小到大，身边总是围绕着好多好多的人，他们叫我的时候会叫成弟弟的名字，他们只记得我弟弟的名字。我很小的时候开始还会纠正他们，后面我长大了，说了很多次，他们还是记不住我的名字。我总是想，为什么不重视我？为什么同样是母亲的孩子，我和弟弟留着同样的血啊，为什么就我不会被记住？是我做得还不够好吗？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你知道是什么事让我明白的吗？”

我听她一直重复讲小时候不被重视的事，天色越来越晚了，我等到她说话的间隙，赶紧和她说：“今天太晚了，有什么等明天白天再聊吧，刚好你弟弟明天要我去他宫里，我们再继续聊。”

她生气了，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有在听。”我无奈地叹气，只好回到之前说的内容，“你还说过你母亲家族里有个阿公，只有他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的一切喜好。你看，还是有人惦记着你的，所以别为那些不值得的人生气伤心了。天真的黑了，我送你走一程吧。”

“你想赶我走吗？”

我抬头，不敢相信看样子她是真的不想走，那时我才明白她此行来不只是为了诉苦。

“泽禾，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你现在才问我？那你之前听了那么久，以为我是来干什么的？”

我不明白她语气怎么突然就变冲了，感觉我仿佛变成了公主殿下的树洞加出气筒，一时半会我的心情也不太好。

“到底是怎么了？你来是想表达什么？不要再反问我了，有什么想法你直接说出来就好。”我说。

她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思量，然后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靠得越来越近，近到我闻到了她发丝的馨香，味道闻起来很恬淡，有一种窝在被子里的安宁感，忽然，我意识到她已经沐浴过了。

一个女孩子洗漱过后，傍晚单独跑到我的屋子里来。

我终于惊醒，身体紧绷起来，心里一紧张，也不知道该讲什么，尤其是房间里光线幽微，我一个人也没有点多亮的灯光，一切感官都被无限放大。我都能想象，如果触碰到她，一定会有种柔软的感觉。

（真的别生气，尤其是接下来发生的所有，我都没有想过隐瞒，对吧？）

她说，她本来就莫名在意我，因为前几天那件事，现在已经彻底喜欢上我了。

不算特别意外，说实话，我还松了口气，有一种淡淡的愉快。好吧，我这人还算是有点特殊，我也并不是一无是处，我的身上确实有吸引人的地方。

告白发生的时候，真没法让人难过。

我温和地告诉她，我有喜欢的人了，谢谢她的喜欢。

到这里事情本来就应该结束了。

但她听完并不以为意，突然问我：“你和多少女人有过肌肤之亲？”

“……没有。问这个干嘛？”我说。

她完全不信，瞥了我一眼：“一个也没有？骗子。你也骗我。”

“你不信还问我干什么？”这真的是戳到了我的痛处，她说的这种事，我不会提恩雅的名字，当然没有女人，一个都没有。而且我不是骗子。

“生气了？”她的态度忽又柔和下来。

我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如我想的那么简单了。

“你……”她欲言又止，一副实在是想说什么的样子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