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神不错,做诗人也好。”他见我不说话,也不强求我回答,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想做的,是离开家,去净城的宫里做一个独一无二的乐师。这是我的心愿。”
“哦?”我没想到他会跟我这个陌生人说这些,便做出高兴的样子鼓舞他说:“那很好啊,有想做的事总是好的,你会什么乐器?”
“我在学呢。”他不好意思地微微偏过头,“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样呢,只是记性好,能背谱子,但我想做的……是会写曲子的乐师。”
随后一番交谈,他羡慕我能离开家,没有父母的约束,可以全心全意追求想要的东西。听了我的烦恼,他还教了我赚钱的方法,他知道的事很多,但他自己却选择不用。
因为这个镜人非要在镜界做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说,从小生活在监狱的人,如果认为监狱就是世界,监狱的准则是自然存在的,他生来就理当该遵守,那这个人是疯子;如果一个人知道监狱的准则是为了约束他而存在,即使他痛苦,但还是顺从地遵守所有准则,那这个人是罪人;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生活在监狱里,也被约束着行为,但他在准则之外开始探索自己,以自己的意志行动了,那这个人是自由的人。无论是监狱外还是监狱里,他都在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监狱便不是监狱了,因为他发现了自己的心。
“重要的是心。”他看向旁边那颗孤零零的枯树,“但是我身边没有人重视自己的心,所以我想离开,我不能久待在家里……那是窒息的牢房。”
“但你的父母家人呢?你一个人,年龄又小,单独出来他们不会担心吗?”
“哼。”他得意地挑眉,脸上是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我早就知道了,他们想我走。就算我自己不走,他们也会想个什么办法骗我离开他们身边。”
我暗自吃惊,怕又听了人家的家庭旧事,交浅言深。这次便默不作声,不接他的话,等着他赶快换个话题。
“你在害怕吗?”
“谁?”
“你。你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我?为什么这么说?我害怕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害怕什么?我只看出你害怕。不…应该说我是听出你害怕。”他忽然嘿嘿笑了,“只有两种情况下,人的呼吸声会变慢,心跳声却会变得很快,一种情况是害怕,另一种嘛,就是心动。你不害怕,难道你在心动?”
这里我才知道有些镜人的耳朵好到能听到别人的心跳声,赶紧变换了呼吸的频率,不打算再和他交流了。
“诶,别!”他着急地叫住我,“我错了!我刚刚只是在逗你!你怎么当真了?我的意思是,呃…我的意思是你要注意自己在害怕什么!因为你看上去和我一样漫无目的地走,如果知道害怕什么,之后无论去哪里,至少……至少心里会有一个固定的东西……”
我慢慢停住,冷冷地对他说:“我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不是只有你经历过事情。”
“有些事你知道在害怕,有些事可不一定。一切都源于你不知道在害怕的事,是那些东西带你入狱……带你来到这个世界。”
“你……”我听到这儿,很是震惊,难道这个人知道什么吗?
“你是谁?”
“我是刘衣霓啊。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我一定要他讲明,为什么要对我说“来到这个世界”这种话。
“这不正常吗?你看你又在害怕,谁都会思索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吧?”
他告诉我,只是因为他想离开。很多镜人都想离开,却找不到方法。
“我的理论是,我们来一定有事要做。你听这是不是很傻的一句话?其实我今天走到这儿来完全是无事可做,但是遇见你了,所以我必须得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才行。你听好,我们要做的事,不是因为轻松,恰恰就是因为很痛苦,很麻烦。源头就在此。我认为我是无罪的,要是大家都这么觉得就好了!可惜我只管得了自己。我也不是疯子,我就是要跟随我的心走,我知道走到尽头也走不出去,但至少,我不害怕惩罚了?这也算是一种离场的方法吧?哈哈。”
他轻松地开始原地跳舞,说谁也不能惩罚他了,哪怕是他的父母亲。父母既然放他来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他也不会管他们。
太可笑了,我完全不能理解,我就算想管父母都还没有机会,他却大言不惭地说出这样任性的话。
我很想教育这小孩一顿,“你明天还来这里吗?”我问他。
“不行,我明天得上路了,今天只是刚好路过,这就是缘分!”
“……什么,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他却什么都不承诺,也不说谎,摆了摆手,洒脱地跳着走了。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也没有听说过他。
他的话,我这些年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可怕,以及些许凄凉。
父母将我丢弃于Mirrorland,我过了这么多年才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是寻找安置身体与灵魂的方法。但他当时还那么小,就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我后悔当时没有多问问他家里的情况,他一定是想和我细讲经历的事,见我太抗拒了,才没有说。独一无二怎么会不孤独呢?我当时沉溺于自己的困境,只听了他一番话,却没有看见他。
我担心他的命运,希望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写出了许多喜欢的曲子,真的成为了他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