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文把碗筷收拾好,心事重重地走出厨房,正要低头走进房间时,黎殊白喊住他。
“这里,直接来这里。”
李文蓦然抬头,看到黎殊白背对着阳台的落地窗,逆着光,笑脸盈盈朝他招手,而这个人身后已经立起了一副画架。
“干嘛?颜料还没拿呢。”李文无奈地走过去。
黎殊白拉开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李文入座。
刚一坐下,李文便觉得凳子有些太高了,与画架倒是相匹配,脚也能落地,但和两人坐一起,黎殊白却硬生生比他矮一个头,这让李文很是别捏。
尤其此时黎殊白握住他的双手,眨巴一双狐狸眼睛,睫毛翘得根根分明,眼睛很亮,仰头看他时,就好像在祈祷一样。
好像小朋友,但是好尴尬。
他记得房里有差不多高的板凳。
李文正提议换个凳子,黎殊白又抢先说了,
“作画之前得先构思吧。你想想要画什么,想好了再拿颜料也不迟。”
“对哦......"
被他这么一问,李文觉得他说得对,桌子上那么多颜色。嗯不对,颜料可以现调,取几个基本色就好了。
差点就被黎殊白的话绕进去了。
李文语气坚定,“构思我慢慢想,你先换个凳子。”
黎殊白握住李文的手指摩挲稍稍停了一会儿,狡黠的眉眼流露出一丝茫然,但很快这种情绪消散,他恢复往日的懒散从容,笑着回应,“我喜欢这么坐着,你快开始,想好要画什么了吗?”
李文不信。
之前在外写生,两人肩并肩坐得很好,为什么到自己这里动笔,非要这样坐。
是下意识的行为?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没有忘记黎殊白脸上的一丝茫然。
但要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就又要被他忽悠过去了。
这个人,又在试图转移话题。
李文心头无名火起,这个人就算伪装也要装得彻底些,为什么要露出一道裂缝呢,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可我不喜欢!我想要你和我并肩坐一起!”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是因为黎殊白一次又一次地回避自己的话题吗。
不,不仅仅如此。
“你和我一起平视画布,才好检查画面哪里有问题。”
李文语气平和下来,他要慢慢来,就像黎殊白对他做的那样。
“......你说得对。”
于是黎殊白站起来,看看李文又看看手里的凳子,最后还是换了。
强行问这个人是不会老实说的。
某方面来看,这点和自己有点像呢。
黎殊白对他太好了,而这种无条件的好并非没有代价。
两人相处,一个人若事事顺意,那就意味着另一方在不断迁让,不断延展自我,催折自我形变。
李文不是瞎子,他早该明白这点。
他也要做出改变。
......他想要更了解黎殊白。
等黎殊白坐好挨在自己左手边,李文打断他的咧嘴笑,提出新的疑问。
“你怎么不画?这就一个架子。”
李文比划着黎殊白身前的空荡。
“我想看你画。”黎殊白说。
李文迟疑地点头,但转念一想,“可是你这段时间也没碰画笔。”
细数下来,黎殊白只在他面前完整画过一次写生,就是那幅枫叶和银杏,后面不是随意的抓型速写就是闲谈散步,同住后更是没画过。
难道黎殊白在自己房间偷偷画?
黎殊白没有作声。
为了让气氛轻松点,李文学着主动调侃,
“不会是因为颜料都在我房间你就偷懒没画吧?”
黎殊白一愣,竟然点头道,“有这一部分原因。”模样十分认真。
李文无言以对,看来自己问问题不能预设答案,不然黎殊白就总是顺着他的话说。
久违地拿起笔刷,李文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真的很久没有画色彩了。
也许他的上色手法并不专业,也许他的画面呈现并不精巧,也许......
其实他还有点害怕黎殊白中途会点评或者纠正他哪里画得不对。
尽管是他先信誓旦旦说两人一起检查画面。
然而周围很安静,身边有黎殊白浅浅的呼吸声,眼前有窗外摇曳的绿树。
他的心,突然就静下来了。
手指一触及画笔木质的柄,刷头蘸取颜料,在调色盘里揉开。
该在何处落笔,要如何落笔,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但缤纷色彩朵朵绽放于初白画纸。
李文逐渐进入状态,他有了某种特殊的感觉。
绿色不再是纯粹的绿,或通透或深沉,添一点黄偏暖,揉一点蓝偏冷,渗一点红发灰。
李文感受着颜色微毫的分别,那是肉眼能感知的极限,却远不是感知美的极限。
没有谁命令他要怎么做,该如何做。
他只是凭着本能。
眼随手动,笔随心动,去勾勒、去舞蹈、去欢唱!
某一刻,李文觉得身上某处的束缚松动了,那种压抑在他身上,让他喘不上气的灰色物质,变为了一个个跳跃的音符,即便它们仍旧沉重、仍旧难看、甚至污秽,但他可以描摹它们了,他可以看见它们了,他可以接纳它们了,他可以与它们共处了。
就像那位戴着镣铐跳舞的犯人,赤着脚,也可以张扬地笑。
而他也可以是个握着画笔挥舞的犯人!
大脑迸发的灵感发了洪水,他狠自己不能将脑中所想、心中所感,复现得再近、再近一点......!
他想画的有很多,多到可能一个画布都塞不下。
他只能取舍,如同现实中做抉择一般,他注定要舍弃一部分东西。
他想一直画,一直画,真的好想啊......
可再汹涌险恶的洪水,历经一波三折、崎岖蜿蜒,终会迎来平息的那一刻。
涓涓细流中的某一股淌下来,带着清澈带着些微冷意,从李文心中渡过。
李文刹那恢复清明。
只听得到鼓动的心跳,砰砰作响。后来,慢慢地,李文察觉到自己指尖在抖。再后来,周身耳鸣退去。
黎殊白的手覆了上来。
李文没来得及看最后画的全貌,没来及问黎殊白,你是怎样看待这副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