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黎殊白带他来到一个小区门口站定时,李文短暂地恍惚了一下。
这个地方是A市市民最熟悉的小区之一。
位处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临街就是CBD,交通便利,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人流如织,从不曾冷清。尽管小区有些年代了,布满爬山虎枯藤的砖瓦在路过的行人眼里更显萧索,但依旧掩盖不了这里房价居高不下的事实。
小区从外表看第一眼说不上有多么高档华贵,但只要身处其中.就会知道其中的格局与动线设计得非常舒适自在。罗汉松与怪石相映成趣,开辟的人工池渠更是流水簌簌,诗意盎然。
李文曾对这里有所憧憬。
刚来A市打拼的时候,他暗下决心要在这里买一套房,拥有一个真正的、属于自己的住所,他在那个时候坚信,这才是一个奋斗的人扎根在新城市,凝结了自身汗水与努力的证明。
然而现在么。
李文眯起眼睛,镜框后的眸子里有了难言的情绪。
经年累月疲于应对的工作磨损了他的少年心气,温吞与忍让的性子也让他心中的火焰逐渐熄灭。
平安与稳定或许才是最大的幸福,他有了栖身之地,有了工作,也有了一定的存款,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然而心中某块地方在蠢蠢欲动,有段时间他曾认为是物质匮乏的缘故,于是更加卖力地加班工作,但内心的空缺仍未填满。
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有时他忙完项目揉揉眼睛,会盯着粘上一圈咖啡渍的陶瓷杯沿发呆。
他总觉得生活不该是如此,不是不应该这么平淡,而是他内心或许在渴望另外一种生活模式。
李文忽然发觉,内心的焦躁或许从很早以前就存在了,远远早于失业这个节点。
而这种感觉,终于在黎殊白打开某一扇房门时应验了。
李文有些局促地换上拖鞋,不自在地扶着眼镜悄悄打量着这个房间的布置。
房屋面积适中,一个人独居十分自在,每样家具的摆放都恰如其分,用它们鲜亮的色彩点亮了这个房子的各个角落。
地板铺着一层深绿色的地毯,李文叫不出材质,但他穿着棉拖还觉得分外柔软。
整间屋子透着朝气蓬勃的鲜活气息。
如果说房间的布置可以一定程度上反映一个人的内心世界,那么黎殊白的内心世界一定是充盈无比的,这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换谁都会如此认为,李文想。
他静坐在一个小型懒人沙发上,不再四处打量。黎殊白先去厨房忙活了。沙发因为重量的下压反而因此塑形出贴合身体曲线的凹痕,粗粝的质感紧贴李文的身躯,好似给了他无言的支撑。屋内散发着一股清香,像黎殊白身上的果木香气,又不完全是。
黎殊白似乎在厨房里切着什么东西。
那种刀锋没入瓜果蔬菜的沙沙声十分规律且悦耳,李文半是坐着半是仰躺着,盯着正前方大面积的白墙发呆。
黎殊白的物质条件无疑是优渥的。
这让李文更加茫然两人之间过去的交集。
“李文,你在想什么?”
黎殊白端着盘子,把一个削好的苹果块递到李文嘴边,尽管还没入口,果肉的香甜已经顺着唇纹蔓延至口腔了。
李文叼住那块苹果,咬下嚼碎,摇头说,“这里真漂亮。”
黎殊白顺势坐下,李文下意识往旁边挪,黎殊白却搂住了他的腰,说,“不用。”
盘子被放到茶几上,两人愣是挤在一张小小的沙发里,李文觉得别扭,觉得有点热,但黎殊白也没再做别的动作,余光里他一直在吃着苹果,沙沙的咀嚼声和他们此刻的状态一样平静和谐。
可是黎殊白此刻又在想什么呢。
李文等待着,他说这个地方能让自己想起一切,那一定有什么要给他看的,要和自己说的。
苹果块和上次一样被削成小兔子的样子,然后被一只只送到嘴里,李文觉得黎殊白在做什么决定,虽然面上不显。于是,他的神情也逐渐变得严肃起来,预感接下来可能会面对一些难以接受的事,他咽了咽口水,自认为做好了心理准备。
然而黎殊白似乎察觉到他紧张的情绪,微微偏头,朝他脖间蹭了蹭。
而后李文感觉自己左手被轻轻抓住,还带点水渍抹到自己手背上,手好冷。
左手被引导着摁下了一个按钮,于是前方的白墙上开始出现几个文字。刚开始若隐若现后来逐渐清晰。
是投影仪。
李文往沙发左侧下方张望,果然看到了一个仪器,竟是他之前一直在观望的某个牌子。
“有想起什么吗?”
黎殊白轻声问他。
李文摇头。
白墙上开始出现一帧完整的画面。模糊朦胧的光影不断凝实,浅灰色变为了漆黑,不甚显眼的绿光逐渐变成了梦幻般的森绿,占据画面的视觉中心,夜幕中跳跃着数以万计的粒子,时而像握不住的流沙,时而又是一条流淌的河。
这是一部纪录片。
记录的是地球上的某处极光。
万里银川或许是日间不变的主角,但在这座宁静的小镇夜晚,悄然造访的极光成了大自然挥就的最摄人心魄的手笔。
房间光线很暗,在这片大的荧幕之下,耀动的极光仿佛触手可得。
奇幻的绿在李文眼中流转,他心中有所触动,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他望向黎殊白,却见黎殊白以一种极其哀伤的目光盯着这片极光。
这部纪录片很少有台词,几乎成了一部默片,似乎想让观者更好地沉浸在视觉的震撼之中。
极光在流动,也让画外的两人笼罩在一片绮丽的色彩中。
李文不忍打破这种专注,但黎殊白的眼神实在太过悲伤,他握上他的手,说,“我们曾经是不是有过约定?”
李文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黎殊白说有个约定需要他自己想起来。
“我们,要一起去看极光吗?”
话音刚落,李文就感觉自己的手被黎殊白的手反握住。
接着,他被紧紧抱着,是那种像要被揉到骨头里的力度,李文不由得出声,说你抱得太紧了,又拍了拍黎殊白的背。
可黎殊白还是狠抱了一会,直到最后才不舍地松开。
纪录片还没播完,戛然而止,被突兀地关掉了。
黎殊白率先起身,牵着李文的手,推开了某一扇门。
光线突然变得很刺眼,但李文觉得不只是外面环境的原因,还有这间房间的布置,把他震住了。
最先入目是斑斓缤纷的颜料,一格格小巧而规整,顺着色系在长桌上依次一字排开,斜置的格盘将整片色彩尽数递向来者,一眼望去,层次连绵,人真的很容易会被这种纯粹的色彩所打动。
李文陷在这些色彩里,感到眩晕,却是幸福的眩晕,明明只是将色轮上的颜色摘取下来,但当它们化作实体储存在这一格一格的方块中,他的身体就不自觉涌上一股激动之情,好似大自然能够被描绘出些许轮廓了,好似心中所想也有了宣泄之处,好似一切不能言说的东西能够由抽象化为具象,再由画笔疏导出来。
这个颜色再加上这个颜色,就变成了另一种颜色,多么神奇,多么玄妙。
李文没有触碰它们,可他在脑海中已经开始调用这些颜料,他有好多话想说,他有好多想法,还有好多灵感。
李文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而黎殊白就在旁边看着他,也不言语,等他自己从这种状态里抽离。
长桌后面是一整扇明亮的落地窗,朝南的方向使得这里整日光线均匀,是作画的绝佳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