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黎殊白总是找上门,并常常以写生赏景散步为由邀请他出门。
李文一开始是拒绝的,他是喜欢看他画画没错。但他没忘记求职这件事,也总是惦记着那个游荡在某处的跟踪者,出去就意味着会被轻易看见。
然而他一看到黎殊白那种被拒绝后的眼神,平时上挑的眼尾微微垂下,带着一点无措与恳求的意味,他又瞬间动摇了。
于是他只能心怀忐忑地出门,在和黎殊白并肩行走时,下意识观察周围,情不自禁地回头张望。有时碰到迎面走来的行人,如果多看了他几眼,他的心也会不由得咯噔一下,开始分析是那个人的可能性。
也许是他的眼神和动作太明显了,惹得黎殊白来问他是不是在找什么,还是东西掉了之类的。
李文只能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搪塞过去。
他确实动作做的太频繁了。
为了不让黎殊白察觉到异常感到担心,也不想让自己变得神经质,他尽力克制住自己做这些动作的冲动,在心里告诉自己,现在是白天,那个人也只能看,他不会做也不可能做得到伤害到他的举动。
但这件事始终像一根刺横在心里,他尽量避免与其他的人接触,连与路人擦肩而过都极力避开,这样的话,所有人都有嫌疑但同时所有人都没有嫌疑。
这也导致他和黎殊白不知不觉走到一些偏僻蔽静的角落。
天公作美,黎殊白来找他的这几天都是晴天,大概是晒了太阳的缘故,李文感觉自己的心情或多或少轻快了许多。
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他发现黎殊白是一个很收放自如的人,可以聊很多话题,也可以一言不发默默地陪在身边走着。
而他们出门看的所谓的景,并非大自然鬼斧神工、波澜壮阔的宏伟奇观,反而是那些只有停下脚步,俯下身,凑近了瞧才看得到的微观景物。
大一点的是眯着眼睛晒背打哈欠的丑猫和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去开会的狗,小一点的则是砖缝里的草,花坛里的苔,以及震翅欲飞的昆虫。
日常所见、匆匆略过的事物在黎殊白嘴里反倒拥有了无穷的趣味,李文笑着听着,一点儿也不觉得枯燥。
他可真是个理想又浪漫的人。李文心里不由得这样想。
他们观察着叶片的脉络,树木的影子,人工湖里的水草,他们有时会因为偶然天成酷似某物的云朵而相视一笑,有时只是看着快要落下去的夕阳一路无言。
黎殊白说了一句很老套的话,“只要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生活里,从此处处是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对着李文的眼睛,似乎想把这句话传达到李文的心里。
和黎殊白相处的时光很快乐。
这也让他从提防着那个人像幽灵一样随时出现的不安,慢慢变得能够沉浸到对这些微小事物的欣赏当中了。
原来慢下节奏的滋味也不错。
只是脑海当中有时他也会突然问一句自己。
这样真的好吗。
那段紧张不安的时间好像真的过去了。
他已经有些时间没有失眠了,没有在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或站在窗边,没有在走路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也没有在强迫自己思考那个人的目的了。
两人在外面闲逛了一天后,黎殊白通常会提出要回到李文家里做菜,他似乎不怎么爱吃外面的东西,牛肉粉和甜品除外。
李文从一开始的为难到后来的默默接受,他确实不会做饭,但他可以问黎殊白要吃什么,他提前去买,然而黎殊白又就此提出了两个人可以一起去超市买,于是李文只能每次尽量抢先付款,并捎带上两瓶果汁装到袋子里,和黎殊白一起拎回家。
在李文的强烈坚持下,他还是从黎殊白那里偷师了几道菜,尽管每次厨房的油烟都把眼镜片熏得一片白蒙蒙。
这天,两个人早就停了筷子,可谁也没起身。
他们在聊天,一个说,一个听。
主要是黎殊白讲,偶尔李文提问,也讲自己的看法。
黎殊白年纪虽轻,却展现出对中西方艺术史极其丰富的知识储备量,连对相应时期的文化风潮的细节都能信手拈来,李文在听的过程中又惊叹又佩服。
讲到关键处他们还用电脑搜名家作品,一幅幅细细评鉴,琢磨画作的技法。
时间飞速流逝,不知不觉天竟然快黑了。
临走时黎殊白把白天画的写生画本留下了,说是路上怕皱了,暂时放他这里保管。
李文小心翼翼地收好画本。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热闹的缘故,此刻房间静得如封存的琥珀。
李文看着狼藉的桌面,不太想动。
每次黎殊白离开的时候他都会瘫坐一会。
明明不久前他才和黎殊白说说笑笑,那种快乐却如流沙转瞬即逝。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起身收拾桌面,等会儿还要用电脑投简历。
擦干净桌面、沥干碗筷的水,李文收拾好垃圾下楼去扔。
家家户户门口再次堆上了一天的生活垃圾,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很久都没有晚上出门了。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只是下楼扔个垃圾,应该没关系。
但他还是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垃圾袋,以极快的速度冲出去又返回电梯。
电梯里面很昏暗,刷的是绿漆,颇有点港风意味,只是漆皮脱落,露出了里面锈迹斑斑的钢层。
坐电梯的时间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通常忽略不计,因为它们总能被轻易打发掉。
他快速按下自己所在楼层,看着门缓缓关上,想着马上就能回到屋里了。
然而,就在两扇门即将严丝合缝的瞬间,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黑暗缝隙里猛地插了进来。
那种夹到皮肉和骨头的撞击声让李文汗毛直竖,也让手的主人大声痛骂:“吗的!疼死劳子了!”
是邻居朱某。
朱某甩甩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发泄似地狂摁电梯关门键。
“喊了有人,说了等一下,你丫的耳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