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呼啸。
还能闻到灰尘、燃烧的机油味。
李文的发丝在飞扬。虽然很对不起即将撞上他的那位车主,但他这样莽撞地冲上来,有电子眼全程记录作证,应该只会判自己全责吧。
在生命进入倒计时的那一刻,他其实心里还在祈祷。
但他已无从探究自己在祈祷什么。
就这样结束一切也不错。
一阵天旋地转,想象之中的剧痛或者骨骼的炸裂声却没有如期而至。
李文的心脏又在砰砰狂跳,黑框眼镜因为汗水差点跟着甩了出去。
一只手紧紧地拽住了他的手臂,一把把他往怀里扯,随后落入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李文感觉自己被抱得紧紧的,鼻尖充盈着一种很淡的果木味,不难闻。
他被困于一个怀抱,近得可以听到这个人的心跳声。
或许有司机下车在破口大骂了。
但李文此刻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终于出现了。
他都没发现自己在咧嘴笑。
他挣扎着从怀里抬起头,眼睛却阵阵发黑,低血糖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李文有些不甘,眼前抱着他的这个人竟然戴着口罩。
只露出一双眼珠子望着他,黑沉沉的。
分明就是一直在背后跟踪他的人的视线。
一定……要看清他长什么样子。
李文伸手去扒拉口罩,却被这个人抓住手腕拦了下来,但这一下他看见了那个人左手上虎口处缠着绷带。
这让他更加确信。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一个月以来一直跟踪他、监视他、骚扰他的变态。
那天晚上在那个乌漆抹黑的巷口,他狠狠地咬了他的虎口,看来到现在都没好。
李文顺势抓住眼前这个人的衣领,用了他现在所有的力气。
如果再不抓紧的话,这个人又会跑了,莫名其妙地闯入他的生活,知道着他所不知道的事情,让他一直沉浸在煎熬里。
绝对不能让这个人跑了。
眼前的人同样也盯着李文,他的眼里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像是纠结、像是盘算,最后只得闪过一丝无奈,他主动扯下了口罩。
竟然是这样年轻的一张脸庞。
李文死死地盯着他的样貌,眼里满是不解,他肯定是不认识这个人的。
那么是何时何处结怨的呢,他明明做事处处小心,极力避免与人发生冲突。
他看得很用力,誓要把这个人钉到脑海里,然而最终还是力竭昏了过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一句嘀咕,似乎还有些惆怅。
“啧,真不想以这种方式见面,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朦胧中听到切菜的声音,是刀锋利落砍在砧板上的声音,一震一震的,带着规律的节奏韵味。
然后是呲的一声,水开了,白蒙蒙的锅气冒出来,而李文则被食物的香气引得睁开眼睛。
电脑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还贴心地备上一双筷子。
为什么会梦到小时候的场景呢。
面是素面,铺了一个圆滚流心的荷包蛋,加了几块梅子肉,看起来素得有些寡淡。他掰开筷子,吃了一小口,和小时候吃的长寿面味道一模一样。
好好吃。
手里的筷子没有停过,直到他端起碗底,将最后一口面汤一饮而尽。
这个时候,有人会在他吃完面之后,给他唱歌。
最后一点热气消散,李文才发觉自己脸上有些凉,伸手去抹,原来是自己哭了。
有眼泪流到嘴巴里,这让他不由得露出苦笑,既然是梦,为什么不能让他去梦见那些他想见的人呢。
他理应是梦境的主宰,那么就这一次,能不能让他借着生日,完成一个美梦呢。
把碗筷重新放回桌面,他竟然真的像一个小孩子似地,有些雀跃地闭眼祈祷,期待他的周围传来掌声与久未听闻的生日歌。
然而碗底下方露出了一角黄色的纸。
李文下意识掀开看了。
浸透油汤的明黄色纸条,七歪八扭的铅笔字。
上面写着。
【祝你,生日快乐。】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正是9月26日,他的生日。
胃在翻涌,他捂住嘴巴,一个健步扑到马桶边,把刚才吃下去的面吐了个干净。
上一秒汤面的鲜香还温暖肺腑,下一秒却和反上来的胃酸混合在一起,生理性眼泪与汗水交融,整个人狼狈至极。
紧接着他开始刷牙,很用力,一直刷到牙龈出血,一只刷到每一口泡沫都含带血丝。
那个人不仅进屋了,还进到厨房明目张胆地开火做饭。
喉管在灼烧,他望向镜子里那个头发脏乱、满脸胡茬、面色难看的男人。
李文快认不出自己了。
那个人怎么会做出如此熟悉的味道,这也是观察得来的,他到底对他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他的?
李文一个恍惚,差点又站不稳了。
桌面上的油渍依然鲜明,碗的边沿泛着冷澈的油光。他这才注意到,电脑屏幕上贴有一张纸条。
一贯的明黄色与笨拙的铅笔字。
【醒来先喝一支葡萄糖】
这支葡萄糖还是李文在药店自己买的,那个人竟然将其找出来摆在桌上。
毫无疑问,那个人熟悉他房间的一切。
这是不动声色地炫耀他的掌控权吗。
李文沉默良久,他扫视房间一圈。
房间格局没有大的变动,却处处透着一股细微的、陌生的整洁。
冰箱里填满了瓜果蔬菜,燃气灶还残留着用完火的余热,地上散落的杂物也被尽数归纳梳理到叠好的纸盒里。
忽地,他想起什么,猛地扑到角落堆叠的纸箱上,从上往下,从左往右挨个看,终于确认每一个纸箱的封条都是完好无损的。
在大门背后,贴着的一张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