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五日，迟迟不见进展，纵然转遍木屋，再三逼问齐伯是否有隐瞒事实，也没半点新的线索。

期间迟岁钰还去找过别芜，本想让翠娘说点实话，结果见满地狼藉，成片倒地的树和人形坑时，迟岁钰收回念头，对翠娘不由心生敬畏。

与言琅有得比。

别芜坐在树上，双手环着，树下就绑着翠娘，见他来了讽笑道：“稀客啊，居然舍得跟你家公子分开。”

迟岁钰：“……”

迟岁钰：“我跟他何时好过，哪里来的分开，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别芜早用布条封上翠娘的嘴，忙了几天此刻难得清闲，有些诧异：“好个各取所需，倒也不怕与你说。”

“他这次不惜花万两黄金，雇我护着你，其次才是抓到医仙，让她务必把你这毒给解了。”

迟岁钰浑身滞住，他并非不知任宴疏是雇了她，可实际雇金多少，具体是做什么，他没想过也没问。

明明不过相处一月多，他好像早就习惯这人为他平所有事，以及照顾他了，在任宴疏与叙竹消失时，被翠娘追杀时，他对他的不在就是有怨。

是埋怨的怨，他不知自己何时懦弱至此，事实骗不了人，每当遇险时他脑海中想到的人就是任宴疏。

从前铲除恶妖和遇到任宴疏前被仇逍追杀时，在过往数不清的险境中，他满脑子想的全是怎么反杀。

自遇见他后，就悄然变了，变得无声无息，回过神来他自己都鄙夷。

他不该这么依赖这个人的。

几日前的质问本质不过是想确认，任宴疏不会害他，依旧重视他，他的依赖没有被辜负。

迟岁钰沉默，对此毫无愧疚，涌上心头的竟是庆幸，他可能也有病吧。

“这能算什么，不过是因我以三座金山为交换，他才想得如此周全。”

“三座金山岂止万两黄金，他可不亏，倒是我将来修复灵根把这些家当都给他后，才真是一无所有了。”

别芜叹道：“我真羡慕你的骨气，三州百姓或修士都人心惶惶，旭尘开战后这五百年的安宁就会全部毁尽。”

“不论你杀不杀仇逍，这注定的死局都无法挽救，彼时他们会更恨你，在所有人眼中你是战乱的起始。”

别芜跃下，直言道。

“迟少主，风溯舟的人表面尊你一声少主名头，不过你真当自己还如往日意气风发，受人待见吗？”

满门鲜血淋漓的回忆骤然浮现，迟岁钰忘不掉，更忘不掉在楹雪楼被千夫所指的时候，逸桑是他的家。

可再也不会有人欢迎他回家。

他早就无路可退了。

迟岁钰释然道：“乱世之责怎能我全担下，仇逍罪名数都数不清，最该被千刀万剐的是他。”

“满门被灭，失去至亲的是我，被废灵根，身中奇毒饱受折磨，被追杀到遍体鳞伤的还是我。”

他不屑嗤道：“换个人来担早颓废酗酒，自寻短见了，我无愧于心。”

“来日若能杀他，我必然屠尽魑夜城，尽我所能还三州太平，只是杀不了屠不了又能怎样？”

“反正……”

他应该快死了。

桎心还剩不到两日就会发作。

.

这五日除水缸外的地方，迟岁钰都仔细看过，这间房中的大部分都腐坏了，许多渗着股难闻的霉味。

尽管如此，木盒仍完好如新，迟岁钰想起古怪的蜻蜓，齐伯告知他们的话实际很避重就轻。

他到底是个外人，不是翠娘和扶蝉本人，怎能对事实全然明晰，只说翠娘被她的女儿害得断腿，孤苦伶仃最后忍无可忍将其淹死。

扶蝉为何成妖？

翠娘为何会成怨鬼，以及当年逢栖镇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人怎么就半妖半鬼成了活死人，眼睛又是怎么回事，齐伯都一概不知。

齐伯那天依稀回忆着。

说十年前的某日，素来爱与邻里往来的翠娘，忽地就沉默寡言，变得不爱说话更鲜少出门。

时常在屋外藤椅上静坐半日，镇上许多人问及她的女儿去哪儿了，她就会露出哀伤的神情。

说扶蝉被野男人拐跑了。

这种事大家见怪不怪，就没再问过，镇上的人再提及扶蝉时，大部分都是幸灾乐祸，有鄙夷也有唏嘘的。

唯独齐伯不信，他与翠娘结识几十年，偶有照拂，心知扶蝉绝无可能抛弃她阿娘跟别的人跑。

翠娘将她悉心养大十六年，又怎会放任不管，不去找她。

有日，他趁翠娘在藤椅上睡着，进木屋想探个究竟，在掀开水缸上的木盖时，寒意瞬间从头到脚蔓延。

时隔不知多少日，扶蝉的尸体在幽黑水中格外狰狞，灰褐发带和如墨发丝半浮水面，水缸内面全是划痕。

她的十指混着血破溃不堪，死白的皮肤膨起，双眼绝望死寂地睁着，嘴张着，像有许多未尽的话。

这一幕让齐伯心头翻涌，他忍住没吐出来，记忆里的扶蝉总是提及翠娘，时常跟在翠娘身后。

任其说什么都照办，不似其余人家的孩子那般有孩童天性。

齐伯想将木盖盖回原位，不知从哪儿来的蜻蜓直扑水面，在扶蝉的额上停留，在齐伯转身时，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