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帮了他,就好了。”
“刚才被绑在井沿上的时候我才想明白——我这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我怕教练失望,怕队友看不起,怕退役之后一无是处。但归根结底,我其实并不真的渴望那些奖项,或许,这也是我一生碌碌无为的原因吧。”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叶玉,目光不再躲闪,“你在厨房里帮我切水果拼盘的时候,是我第一次觉得——哦,原来麻烦别人也不会死。原来把麻烦说出口,对方不一定会觉得你很没用。”
“我父母在外务工,从小,奶奶带我长大,她从不要求我成大事,赚大钱,只教育我要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对我唯一的希望,我竟然都辜负了。”
他苦笑了一声:“如果我...或许流棠涛也不会...现在又牵扯进来一个无辜的性命,我真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烂人。”
下完这句定论,明宴不说话了。
被忙碌和疲惫掩盖的恐惧从心底爬出来,他们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身边也只是一群刚刚直面过生死的普通人。
莫说裘云经历过的死亡循环,哪怕仅仅是白欢阳等人在荔园所见之景,也超出了一般人的承受范围,死亡的滚轮一刻不停地追着众人的尾巴,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篝火径自烧了一会儿。
叶玉一直在听。
听到这里,她终于开口,声音缥缈地像是从篝火里飘出来的火星:“刚刚我在想,我不知道这一切有几分是天意、几分是我自己选的。现在我想,或许天意就是给了我一条很窄很窄的路,窄到只够放下一只脚,一步都偏离不了。但走上这条路的人是我。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每一步。所以天意也好,算计也好,被安排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亦不想停下来。”
“与天斗,与地斗,与妖斗,与鬼斗,我都不在乎。”
叶玉看向明宴:“正因发生了这些,你更要成为一个问心无愧的人。如果觉得亏欠,就去弥补。逝者已逝,就去照顾他们的家人,血脉纠葛,你若无法摆脱对晚红的恨与愧疚,那就去查清楚真相,为该平反的人平反,做完你能做的,就再也不欠谁。”
话音刚落,篝火噼啪响了一声。荔枝树的枝条从穹顶破口里探进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曳,一朵淡金色的小花从枝头脱落,不偏不倚地落在叶玉膝上那块碎玉旁边。
叶玉捻起那朵花,回头望向阵眼中心晚红所在的方向,明宴随着叶玉的话重新抬起了头,此时也注意到了这朵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的花,随着她一起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明宴怔怔地望了一会,忽然从原地站起来,大喊了一声:“我会做到的!”
声音随着林子传向远方,树叶无声摇曳。
叶玉回过头,目光从篝火边每一张脸上扫过,也莫名跟着站了起来,“我想让两界不再互相仇杀。我想让妖鬼也能走在阳光下,不用藏在深山里,不用被人当成怪物。我想让我们祖辈的鲜血不是从发黄的陈旧档案中被有意抹除的一行行记录,而是被真正直面、纠正的错误。这条路会很长,但与你们同行,就比我一个人走起来更好。”
见水第一个跟着叶玉站起来,他没有言语,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环住她的腰,而后用另一只手轻轻着引她手叠手放在篝火上方,他的手压在叶玉的手背上。
明宴转头,顿了顿,将手搭在了见水上方,这是从前每次上场前,亲朋好友们相互加油打气的动作,于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但已经熟悉到刻入他的本能。
裘云忽然无厘头地笑了一声,重重地拍了申工夺一巴掌:“欸,你刚才抽叶玉血的时候,我可没看出你在寻求安全感。”
申工夺气笑了,她没好气地把笔记本往脸上一盖,声音闷闷地从纸页底下传出来:“那个不是寻求安全感。那个是寻求真理。”
裘云伸手去扯她脸上的笔记本:“那你还迷茫什么,你这不是已经找到答案了。”
申工夺把笔记本往下拉了一寸,露出一双眼睛:“迷茫的是过程,不是目标。目标是真理。过程是——”
“哎呀别啰嗦了!”裘云拉着申工夺将手放了上来。
而后是离得较远的巫褚走上来,拉起正艰难撑起身的连森,将篝火前小塔般的影子叠得更高。
再之后是白欢阳拉着一脸嫌弃的金橙瑄将交叠的手放了上来。
金橙瑄皱着鼻子吐槽:“这么幼稚的事,我从幼儿园就没做过了。”
她扭头,一脸不耐烦地看向带着些犹疑与踌躇的庄翡显,像是巴不得踹他一脚,催促道:“快点,我要热死了。”
最后,十只手叠在一起,在滚烫的篝火上深深一压,尘烟雾汽就散了满天。
遥遥的天际上,露出了一道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