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褚依旧坐在最外围,背靠着墙。他的短刀横在膝上,一手握着刀柄慢慢地擦着,一直没有收回去。
叶玉沉浸在一众欢声笑语中看过去时,他正好抬起眼,两个人的视线在篝火上方的热气里交汇。
他不像裘云,可以轻飘飘地说出“我支持你”这样的话,也不像见水与她的关系,可以在一个眼神间将“我站在你这边”的立场在沉默中自白。
巫褚把短刀往地上一拄,拄出一声闷响,然后说了一个字:“我...”
他并不擅长长篇大论,此刻所有的信息都在脑子里排好了队,需要一个出口,他有些后悔自己这样快地开口,像是怕她的目光下一秒就会从他身上移走,然而既然已经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也看来了,他便也不能再收回,只能顺着这样的话头说下去。
他顿了顿,像是刚刚只是简单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把自己的停顿揭过去了:“我认识一些代表官方的人,不管是证据移交,还是洽谈,我可以帮忙联系。历史真相的理应由后人承担和修正。”
连森睁开眼睛。他的血族面容还没有完全消退,瞳孔深处那层极淡的血丝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微光。他把头从断墙上移开,坐直了些:
“说到官方,血族议会虽然不直接参与东方道门的事务,但人与妖的和平框架一旦建立,必然需要跨区域的协议支持。吸血鬼、狼人、妖精——欧洲那边的非人类族群有他们自己的议事规则。我和他们有过来往,他们欠我些人情。如果你们要推动这件事——国际这边我可以来办。”
明宴坐在篝火最边缘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只已经凉透的搪瓷杯,杯底还残留着林容灌给所有人的安神药茶。他不像连森那样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也不像裘云那样抱着渔灯说个不停。他就是坐着,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还没轮到自己发言的会议。
叶玉的目光扫过来时,他下意识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他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下,开了口。
庄翡显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篝火最暗的位置,金橙瑄和巫褚都已表了态,他知道自己终究要开口——只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篝火的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他说:“我家老宅书房里有一个暗格。我小时候贪玩,误打误撞碰到机关,打开翻到过一次,里面全是信,具体内容......我也记不清了,我得先回去看看。”
篝火边安静了片刻。
裘云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渔灯,盯了很久。
“流棠涛,真的就这么没了啊......”
申工夺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鬼蜮规则推演和后来救援行动中的灵力波动观察,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翻到了那一页,把笔放下。
“刚才在鬼蜮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要是我死在这里,我的研究笔记会不会有人捡到。后来又想,就算有人捡到,大概率也看不懂。”
她把笔记本合上,爱惜地抚摸着封面被烧焦的边角:“我从小就喜欢整理东西。把蝴蝶标本按科属分类,把矿石按硬度排序,把论文里的参考文献一条一条对齐。我以为这就是我——一个喜欢整理的人。但刚才差点被荔枝轰住时,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指着自己,说:“我一直以为,我做研究是因为我擅长。但如果我只是在‘整理’——从蝴蝶换到矿物,从矿物换到数据,从数据换到妖力模型——我到底是真的喜欢研究,还是喜欢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归类、编号、归档之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安全感?”
“昨天被绑在井沿上的时候,看到血网朝我脸上罩过来时,我以为我会死。”沉默了许久的明宴忽然道,自此叶玉从晚红手中救下他,他就没有说过话,只是按部就班地听从着安排,谁也不知道在晚红手中的时候他遭遇了什么。
“当时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很乱的,不是那种人生走马灯式的闪回,就是一团一团的碎片。我想起我教练,想起退役前最后一场比赛。”
他把搪瓷杯转了半圈,杯底在膝盖上磕出一声轻响。“我退役那年,教练把我训练强度加大了,多报了好几场比赛。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他说我是他手下最有潜力的选手,他一直很看好我,希望我能赢。”
“我一度很接近,但一直没有真正成功,再过两年,我就要退役了,他谈了许多年的对象家里催着让他结婚,条件是在海城市中心买房。名与利都是相伴的,所以他有些急躁。”
“他不知道我的应力性骨折已经严重到不能跑了。我退役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意外——粉丝,队友,媒体。所有人骂我是逃兵,没能为国争光。我没有解释,或许是我的确不够配得上那些金牌和纪录。他趁着我退役的流量,赚了一笔,付了房子的首付。”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除了后来他投资赔了,卖房卖车还钱,走投无路求到我家门口......”
明宴垂首,轻声道:“我没帮他,后来在听到他的消息是在新闻里,他烧炭了。”
“晚红告诉我,是她操纵着他给我加训练,是她操纵他在每次我跑步前加重我的心理负担,是她操纵他给我加的比赛,又用我的退役捞钱,因为我是明家后人,我父亲的父亲从她□□爬出来,所以我们明家人永远欠她。”
“但,如果那时我选择帮他,她就会放过我们。”
“我......”明宴将头埋进膝间,浑身止不住地痉挛着,整个人仿佛遭受着巨大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