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什么,她们就学着做什么。
她把一堆碎屑拼回完整,她们就试着把另一堆碎屑拼成别的形状。
两个小人大概不像她,是生来就要干这个的,没有天赋,常常拼错,拼出一只三条腿的鸟,或者一棵朝下长的树。她从不纠正她们,只是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造物,觉得有趣。
后来那两个小人慢慢长高了,长到了能站在她面前齐腰的位置,长出了自己的脾气。
一个有一个喜欢和冰冷的死物、法则打交道。她喜欢把东西归得整整齐齐,什么东西该放哪儿,绝不能乱,
另一个喜欢和活生生的生灵打交道,琢磨事情该怎么做才能不出错,反复推演,直到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后来她们都有了名字,她叫做衡情,而她们一个叫司命,一个叫司矩。
司命好动,喜欢蹲在她左边肩膀上,揪她一缕光绕在手指上玩,玩着玩着就打起了瞌睡,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司矩安静些,喜欢趴在她右边肩头,拿一根细细的丝线量每一块碎屑的长短宽窄,嘴里念念有词,量完还要记下来。
衡情还记得,有一次她修复一只鸟的翅膀,司命在旁边捣乱,把刚拼好的翅膀尖偷偷拆下来藏到背后,等她回头去找的时候,司命就眨着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司矩数了数,发现翅膀短了一截,扭头就告了状。两个小人在她面前吵起来,一个说她多管闲事,一个说她不守规矩。
她那时候是怎么做的来着?
她想起来了。
她好像笑得很开心,在两个小人气得谁都不理谁时蹲下去,把她们一起拢进怀里,说:“好了,翅膀我再做一片就是了。”
叶玉垂下眼。
时间太过漫长了,像手中握不住的沙子,散在不可思议的生命刻度中,微不足道。
眼前的这两个人,袖口收得一丝不苟,头发用银簪盘得纹丝不乱。站姿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彼此之间隔着不多不少恰好三尺的距离。
司命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司矩低头翻着册时,指间的动作精准到每一次翻页都是同一角度。
叶玉把掌心的光团护到身后。
“这些灵魂不是物品,”她说,“它们有名字,有执念,有没做完的事。你们要把它们送进轮回,问过它们自己愿不愿意吗?”
司命女神的嘴角牵了牵——那是一抹淡近于无的笑,像是某种被印证了的预判得到了满足。
“愚不可及。”她说,声音淡得像自言自语,却刚好让叶玉听得清清楚楚。
她偏过头,望向远处正在成形的新法则灵,又说了一句更淡的话:“轮回从来不需要问。规则就是规则。”
黄色的法则灵轻轻一闪,在旁边补了一句:“若执意留魂,需提供足够分量的理由。”
法则灵的语调仍是公事公办的,但叶玉注意到,司矩原本翻册子的手指在法则灵说到“足够分量”四个字时停了片刻。
那停顿很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留意,可叶玉注意到了。
她忽然想起来一些事,关于她们的名字。
她自混沌而生,在拥有了可以交流的同类形成语言后,名字就在她脑中响起了。
好像在冥冥中一直存在着一股力量,环绕在虚空中,只是从前并未找到与她交流的方式,她因这股力量而生,受其命名。
那是的她还是一团没有形状的光,悬在天地之间,把恨和爱一丝一丝分开,再一根一根配平。那时候祂跟她说:你做得很好,只有你能做这件事,但你也只能做这件事。
但她说:我想做别的事看看。
祂那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吧,但法则就是法则。
于是叶玉说:“你们打算怎么放他们去轮回,就这样送一万个碎片离开吗?”
司矩终于从书册中抬头,向她看来。
叶玉昂首,坚定沉着地宣告:“如果需要一个人来找到这些灵魂的本源,将他们的执念与情感分离,这个人只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