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危险的叶玉立即环顾起了四周。

黄色法则灵早已用力量在她方圆数米笼罩起了一层结界，结界落成的瞬间，叶玉便感觉到了。

那道黄光在她周身数尺之内竖起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像一口倒扣的琉璃碗。

她能感知到结界外人的气息——见水的、裘云的、金枫卓的、林容的——却看不见他们的身形，声音也被滤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被隔离了。但危险也被关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外面的人是安全的。

而结界之外，两道截然不同的强大气息由远及近，其中一位首先落入结界顶端的最上方，俯视着下方，另一道气息随之而至，同时像两枚棋子无声落盘，震得满盘皆动。

“司命？”后到的那道力量先开了口，平直地向另一方问候。问候的同时语气中还带着淡淡的疑惑，似乎在等待对方给予一个出现在此的合理原因。

“司矩。”另一个声音则显得更为冷淡，丝毫没有要说明来意的意思，直直地落了地。

叶玉抬起头。

那个叫司矩的身影落在高处，长袍垂落，面容隐在光晕的背面，看不真切，翻开了手里的一本书册子。

看起来...无端有几分熟悉。

未待叶玉多想，司矩也落了地。

结界之内无风，黄光在四壁缓慢流转，把一切都镀上一层冰冷又均匀的金。结界正中立着四位生灵，站成一个隐隐对峙的四角。

被唤作司命的神明站在左边。

但之所以将其称之为神明，是因为没人在见到祂时，会将其视为人类。

祂身着深青色长袍，袍角垂到脚踝，袖口收得紧，头发用银簪盘在脑后，再无一件多余的饰物。

祂浑身上下只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冷。

淡灰色的眼睛看叶玉，不加审视与敌意，态度平平，却更显距离，像在看一件不堪用却依然摆在桌上的陈旧器物。

被唤作司矩的神明站在右边。身着同样的深青长袍，袖口多了一圈银线滚边。手里托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册页上字迹密密麻麻，正以极快的速度自行跳动排列重写。

祂没看叶玉，只是照着册页念，语调平直得如流水线上的机械：“龙虎以个体执念干预覆写阵法运转，已构成律法层面的越权。其所护魂魄共计肆仟柒佰壹拾八缕，按律应在此次阵法中完成转归。现由法则灵执行收回，请配合。”

当一个人活得太久，记忆就会变得庞杂，仿佛头脑与意识间被安装了一个单向阀，只有在触发时才能打开记忆的管道。

当司矩的话语落进耳朵的瞬间，她的心口忽然一紧。像一根弦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那颤动沿着某条她不知道的路径传过来，一直传到她喉咙底下，堵住了一口气。

回忆翩然而至。

像一只关了很久的阀门忽然被拧开，水涌出来的时候带着锈色和泥沙。她起初看不清楚，只觉得眼前模糊——那些画面像是在她脑子深处铺了一层灰，被这一下震动震落了灰尘，露出了底下的轮廓。

记忆的开端是一片虚空，无边无际，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细碎的光点像萤火一样在暗处游弋。那些光点都是死去的生灵留下的残痕，不成形状，没有意识，只是一些尚未完全熄灭的星屑。

而其中有一团更大的光，暖的，柔软的，像一只永远不会合拢的手掌，在那些星屑之间来回穿行，把它们拢到一起，拼凑，修复，然后轻轻一推，让它们重新亮起来。

那是她。

是她还没有衡情这个名字的时候。

那时的她没有名字，没有形体，只有一团意识，和一双不知从何而来的手。

天地初开的时候，生灵在物质的碰撞中形成，一片混沌中，熵增、叠加、混乱，没有规则，万物凋零的速度比新生的速度更快，譬如蜉蝣，譬如朝露。

死去的东西散落在虚空里，成了碎片，没有人收，没有人管，飘着飘着就彻底暗了。

她的职责，就是把它们一个一个拢回来，像在河滩上捡拾被水冲散的贝壳。

有些碎得太厉害，拼不回去，她就蹲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把边缘对齐，用自己最细的那一缕光去粘。粘好了，那东西就活了。重新亮起来，重新有了轮廓，重新飘回那片虚空里去。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只知道不能放着不管，只是徒然地做着，做着，没有时间的感知，没有时空的感知，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年。

后来星屑越来越多，多得她一双眼睛看不过来了。她开始学着把它们分类：有些需要重组，有些需要修复，有些只剩最后一口气，得先温着等它缓过来。

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了，却也不能不做，就这样忙着，忙着，不知哪天，身边多出了两个小人。

说她们是小人，是真的很小，小得像两粒刚从壳里剥出来的豆子。

某一天，她将她们从星屑中捞起来，就发现她们是完整的，修无可修，于是就放任她们一左一右蹲在她肩头，睁着两双大得出奇的眼睛看她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