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噎住了。他发现面前这个妖精说话很奇怪,她太直接了,直接到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曾把他愚蠢的少年意气说给了很多人,试图从那些“前辈”身上获得教导,得到的却总是“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种大人之间互相敷衍的话。
而他也习惯了这样的话。
以至于事到如今,有人说出他最初渴求得到理解和回答,他竟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大树原本就是伸展的姿态,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
龙虎跟着一起站起来,腿却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又坐回去。
她伸手扶了他一把。
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手,但凉里又带着一点植物的清涩气,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皮。
龙虎低头看着那只手,脸都涨红了,绞尽脑汁,把生平所见所闻和话本子里看来的存贮都掏空了,也没想到该说些什么。
原本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呆住了,却不知怎的,忽然否极泰来,好像堵死的下水口忽然通了,他过都不过脑子,语速极快地憋出一句:
“你好,我叫龙虎,你你你...你叫什么名字?”
说完他就后悔了,太傻了,他在说什么啊!
“鸟?”她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我不是鸟妖,是荔枝树妖,我没有名字。”
少男那么紧张,女妖反而放松下来了,口中的话也愈发流利,只是你好两字说的太快,她便误解了。
“荔枝树?”
龙虎从来没见过荔枝树,有一次,师父被人请去为贵人做酒席,有一道菜,叫荔枝冰酿,龙虎跟着过去帮忙,仅那一次见过荔枝。
能结出那样金贵的贡品,荔枝树往往都养在专人看护的院子里,没想过还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
“嗯,石老说,等我长大结果了,傍晚时,太阳从山那边照过来,会果壳照得红彤彤的,满树都是红的。”
龙虎看着那棵尚未完全长大的树木,只听着她的话,仿佛也看到了荔枝树成熟时的样子,他呢喃道:
“晚红飞尽春寒浅,浅寒春尽飞红晚。”
“晚红?”
“是荔枝的别称。”他幡然从畅想中回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道。
“我在刘师傅店里帮忙的时候,有个常来吃面的老秀才告诉我的。他说荔枝又叫‘晚红’,还有个名字叫‘空山劈’——因为荔枝熟了,果壳会自己裂开,像被刀劈过一样。所以古人写诗,说‘空山劈晚红’。听你的描述,我就想起了曾经念过的诗‘晚红飞尽春寒浅’。”
他念到“晚红飞尽春寒浅”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像是在念一句很了不起的诗,念完他又觉得自己这样挺傻的,连忙补了一句:
“也不是什么正经典故,可能就是那个老秀才自己编的。”
“晚红飞尽春寒浅,我喜欢这个名字。”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也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像是在咀嚼一颗没吃过的果子。
“石老说,山里的木生妖总是在春日夏日生出灵智,唯独我是在秋天生的,方圆百里独一份,从今天起,我就叫秋晚红。”
龙虎看着这个天生地养的妖精,坚定而自由地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名字,瞳眸如星,笑颜如花,感觉心里某扇关着的门,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缝里漏进来了山风、天光与他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
有的时候,缘分只差那么一丝对抗软弱与自卑的勇气。
所以叶玉挑起金秤一端,轻轻地推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