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魂魄都已经散入了这场融合的幻境中,他们忘记了前尘往事,除了叶玉,她一半抽身在外,高高地俯瞰着幻境中的一切,缓慢而细腻地感知着所有人的情感变化,一半作为沈清璃,待在幻境中。
这是晚红早已遗忘的,龙虎也从未提起过的,他们的初识,而叶玉要做的,只是弥补他们的遗憾。
她无师自通地伸出手,操控着那些微妙盘绕的情感,加码、配平、放大,将那些曾因为不够勇敢而悔恨的,丝丝缕缕补齐。
“我是不是错了。”龙虎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又闷又潮,像是被泪水泡过的海绵,“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支持我?为什么就不能让我试一次?我连试都没试过,他们就说我不行。我在刘师傅那儿学了两年,切菜切到手指见骨头我都没哭过。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能吃苦,我能坚持,我说到做到。可是,可是......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看。”
小草不语,风吹过荔枝树的叶隙,发出一阵极轻极柔的沙沙声,像是来自远方的叹息。
龙虎埋头,保持着这个并不舒服的姿势,一声不吭,过了不知多久,才抬起头,除了眼睛红通通的,其余地方半点痕迹都无,他定定地看了小草几秒。
那一刻,他的心中鸣如擂鼓,咚,咚,咚。如果他伸出手,这一切会不会如镜花水月般散去,从梦中醒来,一切都还是往昔的模样,他趴在后厨里,做了个荒唐的梦。恐慌与好奇同时翻滚上来,他好像此刻才理智回笼,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切有多么不可思议。
但不知为何,恐慌越来越淡,越来越少,初生的勇气如朝阳升起般不可逆转地照亮他的心田,这股鬼使神差的、纯粹的、触碰的渴望,让他向她抬掌。
说不出那是怎样的姿态,像是忽然有些害怕,又带着脆弱到一戳即破的期待,他向她,缓慢地伸出手,她原是有些想要躲开的,年长的妖精鬼怪都说,人类居心叵测,不能信任,但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却想起了年轻人用衣裳轻轻沾走蝴蝶翅膀上水珠的模样,最终没躲。
新生的小草柔若绸缎,芽叶温凉丝滑,她碰到他的手指,轻轻颤了颤,而后顺着他的骨节生长,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年轻人的确吃了很多苦,他指腹带着厚厚的茧子,划得她有些痒。
他的手很轻,生怕重了,就如泡沫般散去了。
“其实......我刚刚就看到你了。不管走在哪里,都有一丛长得很眼熟的草,好像在跟着我跑来跑去。从山脚一直跟到山腰,从山腰一直跟到山顶。我走得快你也快,我走得慢你也慢,我停下来回头,你就定住不动。”他揉了揉鼻子,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疯了,一个人走路太久了,脑子出问题了,看什么都疑神疑鬼。又害怕你是真的,我一说出来,你就真的不见了。”
小草的叶片在空气中微微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心中忽然冒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于是她大胆从树冠一跃——
龙虎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疑惑地回头,看见了一个眼睛很亮的姑娘从天而降。
风吹动树枝,千万碧色摇晃,草叶往两边分开,树枝往上拔高,叶片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从叶片的脉络里往外渗,把整棵树裹成一团柔和的光晕。
一个赤着脚的女孩子的轮廓从快到看不清的虚影落地凝实。
她穿着粗麻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青藤随意挽着,发梢还挂着一片没摘干净的荔枝叶。
不知道为什么,龙虎看着她,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蹲在龙虎面前,跳下来的瞬间,原本是有些忐忑害怕的,但看到龙虎的眼睛时,又莫名不怕了。
她歪头看着他,措辞了半天,超常发挥说出了一大串不流畅也不准确的人话:
“龙...斧,泥刚刚说的那些话,我...大部分都听不太懂。但是你说你爹不信你能当大虾,我觉得你可以。”
龙虎看看身后的小草,复又看看眼前的少女,听着她奇特的口音,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磕磕巴巴地指指身后,又指指自己:“你是......我是不是......这,这......”
她想起龙虎刚刚看到小草时的一连串发言,若有所悟,冲他挥了挥手,小草的尖端也跟着同幅度地摇了摇,说道:“是我,泥没疯,这是真的。”
龙虎呆呆地看着她,也慢慢地蹲下来,和她蹲在同一水平线上。她眼睛里的光,亮到似乎没被任何东西打磨过,那是最纯粹最原始最干净的光。
就像他曾经有过的那样。
然而现在他看着她,只觉得这样的光那样耀眼,亮他不敢去看,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刚才对着那丛小草滔滔不绝地倒了半天的苦水,是因为他以为那只是一丛草,不会用眼睛看着他、用耳朵听他说、用心去理解他。
但现在,她摇身一变,化成人形、说着与他同样的话,告诉他“她觉得他可以”。
龙虎的耳尖忽然开始发烫,烫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他连忙把脸别过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还没干的泪痕,瓮声瓮气地说:“刚才那些话——你当我没说过。”
“为什么?”她歪着头,神情里没有取笑,只有纯粹的不解,“泥刚刚一直在哭,看起来明明很难过。难过的事说出来,不是会好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