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私生子!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沈行舟急切道,声音却越来越低,“就是……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陈明远打量着他,显然一个字都不信,“别唬我了。要是真没关系,你……我是说你那个朋友,犯得着为了个路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我要是看见路人出事,我可能难受个一两天,顶天了给捐点钱。谁会为了个陌生人把魂都丢了?就算那是我老板,我也只会考虑跳槽,而不是绝食啊。”
“不是陌生人……算是朋友吧。”沈行舟垂下眼睫。
一旦开了口,那些压抑在心底、无人可说的情绪就再也收不住了。
“一开始他们其实关系不太好,但那个小孩其实挺可怜的,没爹没妈,浑身是刺。后来熟了,就在一起生活了几年。”
沈行舟眼神变得有些恍惚:“那小孩其实……挺依赖我的。虽然嘴上不说,但整天都要缠着我,走哪跟哪。后来……后来出了点事,他有点应激,晚上睡觉就一定要缠着我。”
他说着说着,完全忘记了那个拙劣的“朋友”借口。主语在不知不觉中,从“他”变成了“我”。
“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们分开了。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那场灾难里活下来……”
“打住!这叫朋友?”陈明远拍了下桌子。
沈行舟被震得一愣,下意识道:“这不算朋友吗?哦,我以为已经算了……”
“那小孩多大?男的女的?女的你就直接给我进局子。”陈明远单刀直入,“肯定不是几岁的小萝卜头吧?”
“……男的,十七八了。”
陈明远气笑了,指着沈行舟的鼻子:“十七八了,成年的大小伙子了!整天缠着你你不烦,你还让他抱着你睡觉?沈行舟,你管这叫养孩子?你管这叫可怜他?你完蛋了。”
“他……他是挺可怜的……”沈行舟下意识地辩驳。
陈明远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哥说句不好听的,你俩家庭背景差不多,你也早早就一个人出来混了,你觉得你自己可怜吗?”
“我……”沈行舟语塞。
“沈行舟,我不是当事人,不清楚那个小孩到底对你是什么心思。但我看得清你。”
陈明远指了指窗外,声音沉了下来:“你往外看。”
沈行舟茫然地转过头。
窗外是漆黑的夜幕,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斓的光影,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缓缓流淌。
“现在是晚上七点。”
陈明远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去敲你门的时候,我说你大早上吃面。那时候其实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我是诈你的。但你根本没反应过来。你甚至连看一眼时间的意识都没有。”
“你为了一个人,把自己关了一个月,把自己活成了行尸走肉。你甚至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时间。因为你的整个心思、你的魂、你的命——全扑在那个人身上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定身咒。
陈明远叹了口气,也没指望他马上能回过神,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去外面抽烟了。
服务员端着大盘的肥牛和毛肚陆陆续续上菜,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热气蒸腾。
沈行舟猛地站起身。他歉意地绕开那个热情的服务员,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卫生间。
“砰。”
隔间门被关上,反锁。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排风扇嗡嗡地转动着。
沈行舟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滑落下去,直到蹲坐在地上,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
整个人……都扑在谢灼身上?
他不理解。
——我本来就应该这么做。谢灼是我捡回来的,是我养大的,是我的责任。我很早之前,就一直想着他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可是……
恍惚间,沈行舟的意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维度混乱的虚空。
他想起了那个不断搏动的光点。
想起了当时那句被他刻意忽略的质问:“沈行舟,你为什么要出去呢?”
——现实的尽头是死亡,故事的尽头是遗忘。你为什么非要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数据,去走那条注定痛苦的弯路?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我不跟你扯那些宏大叙事,我只认这块石头。”
那是诡辩。
他在用宏大叙事的盾牌,去掩饰一个太过赤裸、太过羞于启齿的内核。
那个疑问,跨越了崩塌的维度,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在此刻的狭小空间里,终于浮出了水面,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回响。
——沈行舟,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