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林那一夜很长,尽管乔峰也已经交代的事无巨细,可现在说来也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一直说到自己最终辞去丐帮帮主,把丐帮重宝打狗棒掷出去后,乔峰才叹了口气,苦笑道:“如此种种,就是徒儿在无锡遭遇的所有变故。”
待乔峰说完,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玄苦深深皱眉,在眉额间凿出了一道凌厉的川字刻痕,那张清癯慈爱的面容瞬间显得严肃锐利。
这是一场特意针对他好徒儿的惊天阴谋!
始作俑者就是想把马副帮主的死按到他好徒儿身上。
泼出脏水污蔑他徒儿与慕容复勾连。
而杀人动机就是他这好徒儿早已知道自己原是契丹血脉,为了不暴露身世,所以和慕容复有了交易,让他杀害了马副帮主。
杏子林里又是发动丐帮哗变,又是找来一堆可以证明好徒儿身份的“证人”,还有那汪剑通杀人诛心般的手书遗令,再加上那位马副帮主遗孀的句句意有所指……
好一条环环相扣的毒计!
若不是他的好徒儿恰巧结识了大理镇南王世子段誉兄弟,这少年用一张巧嘴力王狂澜,激起了丐帮大多弟子对乔峰的感激之情;又用自己世子的身份把针对乔峰勾结蛮夷的脏水上升到了宋理两国邦交的层面,吓得丐帮几位长老和众人投鼠忌器,直接把幕后推手所有计划节奏打乱;还在细节处抓到了“那几人”隐晦的马脚。那他这个好徒儿是真的要百口莫辩被生生冤枉死。
想通所有关窍,玄苦又惊又怒。
而一旁的慧善也是表情多变。他为乔峰能在本帮弟子叛乱的劣势下,巧制全冠清夺回主动权而赞叹;为段誉谈笑风生间控制全场并笼络人心的机智而惊讶,为乔峰愿以身代刀救四大长大而敬佩;为智光大师所说出的往事而心惊;更是听到在乔峰被几人指出是契丹血脉时直接惊呼出声,手中不由抓紧的僧袍都被撕裂一道口子。
这威名赫赫、侠义满江湖的乔峰居然是契丹人!?
慧善心惊肉跳,又觉得十分荒诞。
这么多年,哪怕他只是少林的一个小僧,也听闻了无数有关乔峰的英雄事迹。尤其是乔峰继位丐帮帮主时,他做下那几件大功劳,其中就有他夜奔大辽,偷出军机要情,送往大宋守军处,帮助杨将军大败来袭辽军。
他帮着大宋杀了无数辽人,可现在却出来一些人指证他非汉人而是辽贼?
这……实在是太过冤孽了啊!
何况,乔峰真是契丹人吗?
慧善细细打量乔峰,人人都说乔峰威武不凡,的确也不是夸大。
乔峰很高,身材伟岸,肩宽腰挺,就算坐着也给会人一种苍松峻岭的凛然气势。
再看他的长相,浓眉如剑,双目有神,鼻如悬峰,唇形周正。
多么棱角分明,英俊刚毅的一张正道大侠脸啊。
而乔峰的气质更是出类拔萃,他不说话时沉稳如山,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开口又声如洪钟,言语间坦荡磊落,不失威严与豪气。
这样一个人,不就该是他们大宋最优秀的好男儿真豪杰吗?
为什么会是契丹人?
慧善有些不忿,要是把如此好汉推向契丹,那对大宋而言真真得不偿失。
阿弥陀佛,一群傻猪!慧善忍不住在心里破了‘恶口戒’和‘嗔恚’。
玄苦和慧善在乔峰叙述中,都深信乔峰绝非是杀害马副帮主之人,更不会有徐长老污蔑的狼子野心。而乔父乔母也听得又惊又怒,心痛不已。
乔母已经在段誉那儿得知,那群大大小小的叫花子是怎么亏待苛责乔峰的。只是却不知还有杏子林这场大变故。现在听乔峰这么一说,乔母已经满脸是泪,乔父也气的双目圆睁,猩红一片。
乔父悲怒骂道:“好个姓汪的老乞丐,当初我敬佩他是大侠,他也说带走峰儿是要好好培养,会当亲子侄般疼爱,没想到却是这个培养疼爱,谁家对亲子侄到死也在忌惮防备。”
乔父一出声,乔母也再克制不住呜咽哭道:“我的儿啊,你虽然不是我们亲生,我们也不知你是甚么契丹血脉,可我们养你长大,就只当你是我们亲生孩儿,既然你是我们两个宋人养大的孩子,他们凭什么硬要让你去做契丹人!实在可恶可恨啊!”
“爹,娘!”乔峰急忙过去握住二老双手,感动道:“不管孩儿身世如何,您二老养恩大于天,孩儿永远都喝大宋的水,吃大宋的粮,是宋人养大的孩子,你们也就是我的爹娘双亲。”
“好孩子,我的峰儿。”乔父连连拍着乔峰的手臂,一阵难过,是他无用啊,让自己的孩子吃了那么多的苦头。
“娘没本事,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峰儿受苦啊,娘心疼。”乔母哭哭噎噎,只恨当初那老乞丐来要人,她就不该答应。已经送给她们的儿子,就是他们家的,她怎么能又让那个老乞丐把人带走了呢?鬼迷心窍啊鬼迷心窍!
“娘莫哭,孩儿不觉得苦。”乔峰连忙安慰已经哭的快背过气去的母亲,可他不善说这些能哄老人家的话,只能又急又愧,来来去去就是这两句。
最后实在哄不好乔母,便求助般的看向段誉,这一瞧,只见一旁乖乖坐着的义弟也偷偷垂泪成了个花脸猫儿。
乔峰更觉脑子一轰,手忙脚乱。
母亲和义弟同时哭,他要怎么哄的过来啊!?
还好段誉在接收到乔峰的眼神求助后就收敛了情绪,他急急用袖子擦脸,然后起身起过来安抚乔母。
乔峰注视着段誉走到自己身边,挨着乔母半蹲下去,轻轻握着乔母一只手掌,柔声道:“伯母莫气,咱们有机会去掘了那老叫花子的墓,好好骂上一番,定骂的他棺材板都压不住,叫他的骨头渣滓知道羞愧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乔母正伤心着,听段誉这么一说,不由一噎,哽咽道:“这……这挖坟盗墓不好吧?”
段誉磨了磨牙道:“也不用咱挖,咱们就去对着他的墓碑骂,说不定就他自个儿就羞愧的掀开棺材板钻出来给大哥磕头赔礼道歉了。”
乔母认真一想,画面就有点儿……吓人。
瞬间也不哭了,紧了紧另一只与乔峰相握的手,犹豫道:“那,那咱们还带个道士去成么?”
乔峰眼皮子一跳,哑然想‘不是,我的娘你还真想去吗?’
段誉一摆手,冷笑道:“带什么道士?咱们把玄苦大师带去就成。如此得道高僧的好师父在,让那姓汪的老乞丐自个比较比较,包准让他羞愧的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乔母瞬间意动,可怜巴巴的望向玄苦。
玄苦正在惊心这场对自家徒弟的惊天阴谋,思绪被乔母的哭声打断,又听段誉一番要掘人坟墓的大逆不道之言,觉得有些荒谬又能理解他对乔峰的维护之心,而且细看段誉的表情,也知他只是安抚乔母,虽真有着对汪剑通的恼愤,却也不会去行其事。
只是对上乔母祈求般期期艾艾的眼神,玄苦忍不住刮了一眼段誉,出声安抚道:“乔家大娘爱子心切,我亦同感,若有机会能去汪帮主坟前拜上一拜,老衲定也要好好诵经超度一番。”
段誉听的眼神一亮,对着玄苦就是一个卖乖的笑容。
这小子是哄了乔家大娘又来讨好老衲了。
玄苦想,鬼灵精的。
却挺讨人喜欢的。
玄苦默默撇开眼,又看向自己的好徒儿正满脸宠溺的盯着那鬼精灵……
看来自己这个徒儿也是喜欢的不得了。
阿弥陀佛,也是善缘。徒儿能结识到这么一位义弟。
玄苦正满心‘善哉善哉,苍天善待我徒儿,有了同生共死的结义兄弟,往后追查真相的路上多有段誉的助力,不会孤单一人。’的欣慰。
乔父则有些表情古怪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目光从乔母、乔峰、儿子三人身上扫过。
怎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记得他年轻时去乔母家求亲时,乔母的母亲也就是他岳母大人,也是哭着不撒手,一直拉着乔母说愧对乔母,家穷拿不出更多彩礼,只能寒酸让乔母出嫁。还是他跪在岳母身边指天发誓不介意彩礼多少,一生会对乔母好,又难得聪明了一回,上前和乔母一起一左一右握着岳母的手哄了半天,才把岳母大人哄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