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一进屋内,就见到一个不胖不瘦,身形中等,穿朴素僧衣,面容清癯又目光慈爱的老僧向他迎来。
“恩师。”乔峰一见他,就就双膝一跪,重重磕头。
“弟子自去丐帮后,十数年未有机会回来叩谢师父,也未在师父跟前尽过孝道,弟子忏愧。”
“好徒儿,你长大了,瞧着好是威武。”玄苦过去一把扶住乔峰想要再拜的双臂,把人拉起道:“莫说这些,你在江湖上的侠义威名如雷贯耳,每当听闻你的一件壮举,为师就倍感欣慰。你所行之大事桩桩件件哪件不是在尽孝?你为大宋百姓出生入死,在江湖中也是行侠仗义。你没辜负为师教导,你是我最好的徒弟。”
玄苦慈爱的目光中闪烁着为人师的骄傲。
当初,他会去教授乔峰武功全是因为方丈师兄的嘱托。
第一次见乔峰就觉得这孩子性情刚毅有血性,如头不惧猛虎的初生狼崽,怕教导不好让孩子生了恶习,担心他长大成人后过刚易折、惹出祸事。
所以除了教授武学,他也给乔峰细讲道理,开解他小时候略有冲动的性格。
那么多个夜晚,看着小小的孩子风里来雨里去,从摔爬滚打到把一套太祖长拳打的有模有样。
看着小孩儿在自己的教授下,越发稳重收敛,知礼明事,功夫也越来越好,就慈爱非常。
后来若不是那丐帮的汪帮主要寻他去做亲传弟子,方丈师兄也作说客一切以乔峰未来前途为重。他就与方丈师兄交代言明了,这孩子就收入他的门下,正式通告江湖,是他亲传的俗家弟子。
现在虽然秘沉江湖,但他们之间的师徒之情,依旧犹重天伦。
乔峰怔住,万万没想到玄苦会如此夸讲他,又一想到丐帮的那位,声音一哽,亲切激动的唤道:“师父!”
玄苦感受到了乔峰声音中的亲昵和尊崇,内心更是柔软了三分,慈爱又关怀道:“好孩子,快些起来罢。”
乔峰顺着玄苦的力道站起,哑声道:“师父之恩,授艺传心,恩同再造。所教言行,自不敢忘,只得尽心为民,毕生难报。”
“好极,好极,为师胜慰。”玄苦听的满心欢喜,只觉得自己当年的辛苦劳神都有果报。
乔峰起身后就扶着玄苦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感动的情绪涨满胸腔。
自从回到家后,父亲母亲待他依如亲子,疼爱非常。
而他的幼时恩师也慈爱于他,连连夸奖。
有这样的双亲,有这样的师父,还有他的义弟。
乔峰心中被丐帮汪剑通这位师父手书所伤到的心,终于被抚平了所有伤口。那些细密的,压抑在心底下,连义弟都不能看到的千疮百孔,都彻底烟消云散了。
或许还有着些许不忿,有着丁点的难受,便是人之常情的情绪,坦然就行。
段誉默默看着他们师徒互动,眼中热意翻滚,多好的玄苦的师父啊!
上辈子玄苦被萧伯伯所害,后来见到长大成人的乔峰,误以为自己这身致命伤是这个好徒儿动的手,万念俱灰下悲痛身死。这就成了大哥心中除了阿朱妹妹、乔父乔母之外最痛的心伤。自责是自己吓死玄苦恩师,每每想到就痛难自抑。
玄苦大师真的是个好师父,上辈子大哥就和他说过,偷听到的对话中,玄苦师父已命在旦夕,却只说“小弟受戒之日,先师给我取名为玄苦。佛祖所说七苦,乃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小弟勉力脱此七苦,只能渡己,不能渡人,说来惭愧。这‘怨憎会’的苦,原是人生必有之境,宿因所种,该当有此业报。众位师兄、师弟见我偿此宿业,该当为我欢喜才是。”而当玄慈方丈问他被何人所害后,他明明见到了凶手,却依旧只是道“方丈师兄,小弟不愿让师兄和众位师兄弟为我操心,以致更增我的业报。那人若能放下屠刀,自然回头是岸,倘若执迷不悟,唉,他也是徒然自苦而已。此人形貌如何,那也不必说了。”就此临终之言便可知玄苦为人是多么慈和温善。
得道高僧,不外如是。
这么好的师父,如果没有萧伯伯去行凶迫害,大哥在上辈子必然是有他护着的。那些脏水污名,玄苦大师也一定会去帮大哥寻找真相,大哥就不会过的那么苦了。
上辈子的大哥曾说过:“虽万千人唾弃迫害,哪怕冤深似海,吾孤身一人亦敢往矣。”
段誉深深的记得大哥说这句话时的神情,是那么肃穆又伤怀。
大哥说这话的时候,他与二哥虚竹都已喝多,二哥还拍着桌子叫了一声“好一个孤身迎万敌而丝毫不惧的真汉子!”
可他不想与二哥一起叫好,他就想着,大哥也是人,为何他能不惧孤身一人?不惧与中原武林万千人为敌?
后来他想,大哥当时怎么可能不惧呢?丐帮兄弟的背叛,视如亲父的恩师至死猜忌,满身污名声名狼藉,说他狼心狗肺杀父杀母杀师,骂他手段毒辣血洗聚贤庄,是个契丹杂种,而他只是孤身一人,被整个江湖孤立追杀,没了一切依靠,那得多惶恐?
那种仿佛全世界都容不下你,抛弃了你,恨死了你……
入目所及,皆是恶意。
谁能不惧呢?
他的大哥只是不得不惧……
要洗刷冤屈,要找出真相,要报仇雪恨。
所以不能惧。
因为他是乔峰,所以他不能惧!
上辈子的段誉就这样静静的望着他的大哥,看着大哥喝了一口酒,垂下了眼眸,似跌入了往昔的回忆中,神情越发悲伤。
段誉突然明白,他的大哥此刻是真的希望在当时能“虽万千人吾往矣”。
因为他的大哥更惧怕看到他无辜身死的养父养母,被他活活吓死的玄苦恩师,还有当时陪在他身边的那个机灵又天真的傻姑娘。他深深惧怕后来那场雨,惧怕他自己无知无觉拍下的一掌下,让他心动爱慕的阿朱姑娘在他怀中咽了气。
他的大哥一直在自责,若是那时只有他一人,所有的灾厄只针对他一人多好。
只让他一人面对……多好!
突然想明白这些的段誉抱着酒坛子趴到了桌上,酒劲让他困顿,他有些呼吸不上来了,心好痛,视线好模糊,他的好大哥为什么要经历那么悲惨的事呢?
当时的段誉迷迷糊糊的想,啊?酒撒脸上了吗?怎么满脸湿透的感觉?
直到第二日睡醒,听灵鹫宫的姐姐们一顿说,说他酒品奇差,居然嚎啕大哭,吓得乔峰虚竹酒都醒了,一起照顾了他一夜,哄都哄不好。
或许就是从那一次开始,他就忍不住去想大哥的事,想的越多就越心疼和遗憾,还有深深的自责。
直到大哥最后自己动手的穿胸一箭,他成全了大义,他做到了“虽万千人吾往矣”。
这次终于只用他一人的牺牲就平息了一切。
可却成了段誉越来越深的不甘和执念,成了段誉夜夜的噩梦。
上辈子的段誉想了无数如果和早知道,可人生哪有如果和早知道?
段誉以为,上辈子到他老死,这份不甘的执念都无法释怀了。
可上天居然送他重来!
那他的如果和早知道,都可一一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