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心抽搐惨呼,声嘶力竭了足足半盏茶才渐渐声息微弱,最后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瞧着已与死人无异。若非乔峰、段誉与扫地僧三人内力精深,耳力远超常人,几乎便要辨不出他那细若游丝的一丝呼吸。
金玉早被阿青抱至大堂角落另一处僻静处。她半躺半坐在地上,探着脑袋,一瞬不瞬盯着金心,声音发急问:“还活着吗?有没有气啦?阿青,我兄长……他不会没挺过去,一命归西了吧?”
阿青没有办法回答,他脸色惨白如纸,软着身子跌坐在金玉身前,不住喘息。他本就身受重伤,全仗扫地僧渡入一口真气勉强吊住性命,适才抱着金玉奔避殿角,已是竭尽余力。
金玉瞥他一眼,见他面色比自己还要难看,心头竟掠过一丝不舍。阿青原也是她曾真心倾慕过的男子,虽然现在她更喜欢乔峰些,但阿青更听话,当下转头向乔峰叫道:“乔大侠,那护心丹不给我吃也就罢了,还是给阿青服下吧,我应该是死不了,但阿青这模样,再撑片刻,怕是真要一命呜呼了。”
“大哥,我去瞧瞧。”段誉听闻,迈步便要上前。
“不可。”乔峰没有松手,反将段誉拉离血泊更远些,才道:“地上血污狼藉,义弟且站在原处,我去便好。”说完,独自缓步走向金心。
越走近,那股浓烈血腥混着古怪药气便越刺鼻,让人不由难受欲呕。
乔峰眉头微蹙,屏住呼吸蹲下身来。只见金心已然昏死过去,五官兀自扭曲抽搐,尽是痛楚之态,而原本还算俊俏的一张脸已经青灰惨淡,又是血又是汗,涕泪纵横,狼狈不堪,瞧来极是凄惨。
乔峰凝视片刻,伸出右掌,轻轻贴在他丹田小腹之上,内力微吐,一缕温和内劲自丹田旁几处大穴缓缓注入。只是那内力入体,只在丹田周遭略一转圜,便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竟是半分也蓄存不住。
乔峰缓缓收掌,站起身,向段誉和扫地僧微微颔首。
两人明白,这位蛊族少族长确是自毁丹田,一身武功根基尽废。
段誉暗自松了口气。不论这位蛊族少族长将来是否会与自己为敌,如今他丹田既毁,那以蛊虫吸人内力的阴毒功夫便再无施展可能。没了武功,纵使心机再深、手段再毒,以自己与大哥之能,亦足以一力降十会,不必再放在心上。
只是这位少族长是解决了,一旁的圣女却仍是个隐患。
段誉目光一转,落向另一处角落的金玉。
金玉与他目光一碰,立时换上一副乖巧模样,讨好笑道:“段表哥,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总不成,你也要废了我武功吧?我可是你亲亲的表妹啊。”
段誉冷嗤道:“什么亲亲表妹,休得胡言乱语!”他两世为人,从未听过自己有这么一门亲戚,这女子张口便是谎话,实在令人不耐。
金玉忙道:“我何曾胡说?我当真是你远房表妹。我阿姥与你阿奶乃是亲兄妹,我娘亲在世时常说,她幼时与镇南王妃情同姊妹,一同长大。只是后来你母亲嫁与镇南王,才会断了音讯。”
段誉一怔,此事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半句,可金玉言之凿凿,这般说辞,只要他回去一问便知真假,似不像凭空捏造。
顿时,他脑中一闪,想起上辈子在蛊族之时,那位大长老对自己态度素来怪异,似憎似怜,似厌似护,当时只觉费解,此刻想来,竟隐隐有了几分缘由。
片刻之间,段誉脑中电光石火,这圣女适才言道,她母亲是在自己母亲嫁与镇南王之后,才与之疏远……
莫非……莫非又是爹爹惹下的风流债?
段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这蛊族圣女……难不成也是爹爹在外的私生女,自己又多了一位异父异母的“好妹妹”?
段誉急忙凝目细看金玉,只见她先前脸上涂抹的脂粉早被阿青细细擦净,露出了本来面目。一双杏眼,瓜子脸儿,小巧鼻子,五官清秀,她此刻又故意装出一副温顺乖巧、楚楚可怜的模样,倒把之前那股阴戾刁蛮之气掩去了大半。
他看了半晌,心下稍松。
还好,这位圣女的容貌半点也不像他那风流成性的爹爹。可转念一想,自己那些妹妹,木婉清、钟灵……又有哪个是生得酷似段正淳的?这般一想,胸口登时像堵了一团闷气,吐不出、咽不下,只觉说不出的别扭。
表妹也罢,异父异母的妹子也罢,总归是妹妹。如今有这一层名分在,他若此刻出手废她武功,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可段誉目光一落在金玉脸上,脑海里便不由自主翻出那惊心一幕,她手持短刃往大哥心口刺去的画面。她如今竟又成了自己的‘妹妹’……妹妹……阿紫……阿紫不也是妹妹吗?上辈子就是阿紫抱着大哥尸身,纵身跃下深谷。这女子与阿紫一般惯会使毒……性子也和阿紫相似……她还给大哥下情蛊、施展迷心术……竟还荒唐到迷惑大哥去爱慕一条金鱼……
等下,金鱼……
一念及此,段誉目中厉光乍现。适才阿青曾说,她们的父亲是蛊族族长,族长是姓金!
段誉立刻沉声问金玉:“你叫什么名字?”
金玉一怔,只觉段誉目光骤然冷厉起来,不由得心头一慌,嗫嚅道:“我……我叫金玉,玉石的玉。”
金鱼,金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段誉霍然转头看向乔峰。
乔峰何等机警,瞬息间便已彻悟,这女子施展迷心术,竟是要他将她视作心上人!想到此处,怒火直冲上头,一张脸涨得通红。这妖女竟敢以旁门左道乱他心志,辱他情意,当真是可恶透顶!他乔峰一生磊落,心中所爱,也必是光明坦荡、冰雪聪明、品性高洁如皎皎明月之人,岂会对这般阴毒诡诈的女子动心?
一想到自己险些被邪术迷乱心智,错爱他人,便如心底一片皎洁月光遭人玷污,怒不可遏。
“果然是妖女行径,岂能轻饶!”
乔峰一声怒喝,大步便要上前,欲一并废了她武功,绝了这后患,免得她日后再去害人性命。
金玉吓得魂不附体,忙缩在阿青身后,尖声叫道:“乔大侠!我是你义弟的亲表妹!你若废了我,我……我便去找我阿依哭诉!”
乔峰脚步猛地顿住,这狡猾歹毒的女人居然拿他义弟当挡箭牌!
乔峰只能转头看向段誉,同时金玉也看向段誉想要求救,她满以为抬出段誉表妹的身份,总能挡下一挡,却见段誉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寒了几分,眼中厌憎与怒意几乎要溢将出来。
金玉见了这神色,更是吓得手软脚软。她万万没料到,搬出这层关系,非但没能换来半分回护,反倒似重重触怒了段誉。当下再也不敢多言,只缩在阿青身后,噤若寒蝉。
“义弟!”乔峰见段誉神色不对,心头又是一紧。今夜已是数次如此,这对蛊族兄妹总能引动义弟异于寻常的情绪,而那些心绪,似都与他身上深藏的秘密隐隐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