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兄妹到底要该如何处置?
此前扫地僧言道,这对兄妹的生杀予夺,尽在他一念之间。可当时段誉心中百感交集,踌躇难决,差点魔怔。
当时他已然确定,这对作恶多端的兄妹,在上辈子绝对是触极了扫地僧的底线,所以双双命陨今夜,那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是因果注定的结局。
可若是今生饶过他们,硬生生扭转他们既定必死的命数,这双被篡改了轨迹的兄妹,在以后新的未来里,前路究竟是生是死?是能苟全于世?还是不出明日,便会莫名暴毙,魂归地府?
想到此处,段誉目光微转,瞥了一眼阿青,又心想‘或者杀了这两个祸害,只留下阿青作为观察印证便够了?’
且他先前已救下丐帮谢副舵主、天宁寺众僧,还有碾米坊那对苦命鸳鸯,这些人原本在上辈子都是必死的命运,如今却都活了下来。只是他与大哥急于赶路,无暇回头求证这些人的近况。
可……若只救阿青一人,若只改这几人的命数,终究还是不够呢?
譬如……今夜!
段誉陡然一惊,心念电转间想到那蛊族姓圣女曾抓来一对夫妇做饭,后被大哥救下。
他敢断定,上辈子她绝无此等机会。
今夜若非他与大哥带着乔家二老夜上少林,耽搁了扫地僧的时辰,那么在蛊族一行人刚寻到金心时,便会撞上正好赶到的扫地僧,结局就是他们这群人从此销声匿迹。
正因为扫地僧没有如上辈子一样,及时追着在少林下毒的蛊族少族长出去,他们才得以会合,那圣女才有机会和时间抓了一对夫妇回来做饭。而更关键的是,他们落脚之处,竟是大哥家中!
段誉想,倘若今夜他和大哥不曾带着乔氏二老同往少林,那么此刻面对蛊族一伙人的,便是二老了。
大哥刚刚说,那圣女曾出手要杀那对夫妇,幸得阿青拦下,最后才得以被大哥救走。
可或许……那对夫妇本非前世必死之人,所以故能获救!
可若换成上辈子本就惨死的乔氏二老在家,会不会未等大哥归来,已然遭了毒手?
大哥回家若见养父母惨死,必定怒发冲冠,出手狠辣,不留活口。届时,这群人,甚至包括阿青,恐怕都要在他与扫地僧赶到之前,尽数命丧大哥掌下!
如此一来,命运的安排,岂非又要转回前世的旧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缠上段誉心头。从杏子林开始,他改变了大哥的人生轨迹,本以为救下这些本该死的人,是改了天命,可现在看来实则是踏入了一张更大、更密的天罗地网中。
那冥冥中的天道,它总在最微末的细节处,以最不可测,最无从防备的方式,在人猝不及防之际,骤然显露出将可能发生的、既定的残酷结局。
段誉此刻才真正想明白,这世间的因果循环,宛如一张无形的巨网,丝丝缕缕,缠绕不休。若想剪断一线,势必牵动百丝,只要中间有一环扣错,那原本被压住的劫难,便会加倍反噬!而他在这条给大哥逆天改命的路上,恰似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必须步步为营,深思熟虑。哪怕只是一念之差,一句错话,一次心软,都可能让原本的救赎化为泡影,让他大哥重蹈上辈子在雁门关殉身的覆辙!
一念及此,段誉就心口剧痛,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他绝对不能再让此事发生!
段誉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无论如何,都要留下这金氏兄妹的性命。
他救下的人里,无论是阿青,还是天宁寺的一众僧人,皆是良善之辈,命数本就平顺。可这对兄妹截然不同,他们本是恶人,一身搅弄风雨的手段,即便两人都成废人,回到族中也会受到重罚,甚至可能被处死,但段誉正是需要他们两个这份前路未知的凶险与变数。
他必须留下二人,他要亲眼看着这对本该死于宿命的兄妹,在被他强行扭转命运后,未来会走向何方。他要以他们为参照,与阿青、天宁寺众人的善缘做对比,从这一次次命运的偏差里,搜集线索、推导演算,寻找出破解宿命、逆天改命的契机。他要从这对兄妹身上验证因果,找到能护住大哥、避开那最终死局的所有可能。
可……段誉又一想,这对兄妹实在心性险恶、歹毒至极。他无法忘记方才金玉挥刀对准大哥心口的那一幕,至今想来仍让他心头发寒,只觉留下此女,日后必成大患。
段誉眉心深锁,眼底翻涌着忌惮与犹豫,眼看着又要陷入抉择两难的魔怔之中。
“义弟。” 乔峰一声轻唤。
段誉一怔,回过神来,抬眸便见乔峰眼中满是关切与安稳。
“你刚刚是不是又差点想魔障了?”乔峰敏感的察觉到了段誉神情不对,他再次握住了段誉一手,给予他安抚道:“不管你在担心什么,都有大哥在。”。
乔峰的掌心很暖,他捏着段誉手指的力道也很温柔,仿佛能包容住他所有的不安和彷徨。
段誉渐渐放松身体,恍然失笑。
对啊,自己怎么又差点魔怔了呢?
无论未来命运将布下何等劫数,纵是千难万险,他也要迎难而上。何况他不是一个人,他与大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以他和大哥的本事,再加上二哥,任凭那兄妹俩未来使出何种阴毒手段,自也能一力破之。
这一念定,段誉便不再犹豫,伸手指向地上那只白荷包,语气斩钉截铁:“大哥,我去取药。”不论未来如何,此刻先废了那蛊族少族长的丹田。只要他一日无武功,便一日翻不起太大的浪。
见段誉终于醒悟,不再迷茫纠结,乔峰才放下心来。
可他捏着段誉的手却没有放开,而是目光如炬,盯向地上那只白荷包。
他记得这荷包先前是五彩斑斓色,被那蛊族圣女用来掷向他,等到附在其上的蝴蝶情蛊飞出,这荷包才变成了白色。如今蛊虫虽去,却依旧透着诡异。乔峰已知蛊族手段阴毒,哪怕情蛊已走,也难保荷包上不沾着其他诡异剧毒,他自己绝不触碰,也更不会让段誉沾惹分毫。
“义弟,我来。”乔峰捏捏段誉手指示意别碰,随后他自己袍袖一振,右手一抬使出擒龙功,扣指为爪,掌心内力吞吐,无形气劲如长索般探出,单手凌空一抓——那只白荷包便应声飞起,悬在半空,绝不沾手。
接着又掌风微吐,隔空控物,那荷包在空中轻轻一旋,随即被他稳稳丢进金心怀中。
乔峰冷声道:“你自己取了,吞下罢。”
金心伸手摸上荷包,他手指颤抖,艰难地解开系扣,才倒出了两个小巧玲珑的瓷瓶。
两只瓶子都不过拇指大小,一红一白。白色瓷瓶通体莹润,素净无暇,似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瓶口封蜡,而另一只红色瓷瓶釉色如凝血,红得妖异,瓶口只用一木塞堵住。这一白一红两只瓷瓶如今躺在金心颤抖的掌心,倒形成了一种反差的视觉冲击。
此刻金心手抖得厉害,每一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脸上更是透着一股濒死的灰败。显然是体内伤势早已沉重到了极点,连握住这两个小小的瓷瓶都耗尽了全身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指着那只莹白的瓷瓶,声音嘶哑道:“此乃…… 蛊族秘传的护心丹,也是疗伤圣药。我如今经脉受创,内腑俱损,若直接服下化功丹,必定爆体而亡。还请诸位……容我先服此丹护住心脉,再废丹田……可否?”
金心此刻伤势的确严重,他这话倒也不假,只是……
那瓶子里所谓的护心丹真的只有护住性命之效?
扫地僧、段誉和乔峰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看向了一旁的阿青。
迎上三人疑惑的眼神,阿青连忙上前一步,语气郑重地解释道:“段世子、乔大侠、大师,这点少族长所言非虚。这白色瓷瓶里的,确是蛊族千年不传的保命秘药护心丹。此药需集百种奇花异草,辅以蛊术秘法炼制,无论何等重伤,服下皆能吊住性命、修复内腑。只是炼制极难,近十年时间我族药师也只练成了三颗,珍贵无比。”
三人闻言,心中都对这护心丹有了些好奇,但也只是仅此而已。
既然只是用来保命,那让金心服用,也是无妨。何况以在场他们三人的实力,尤其是扫地僧在,这位的功夫已是江湖之巅,放眼天下再无敌手,自然不怕金心耍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