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阿青证实，金心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随即对着扫地僧继续道：“大师！佛家有云，放下屠刀，回头是岸！我的确魔障缠身，罪孽滔天，但如今已幡然醒悟，只求大师慈悲为怀，饶我与妹妹一条残命，我愿从此信奉佛教，诚心忏悔，以赎前罪！”

他字字恳切，神情悲凉：“我和妹妹如今皆身受重伤，几乎成了两个废人，就算放我二人回去，我修炼禁术之事阿青也一定会回去禀报，加上我戕害同族，丢弃蛊王……种种罪行，便是回到族中，长老们也断不会轻饶我！今日大师饶我，便当给我一个受族规惩戒、以正视听的机会吧，还求大师成全！”

扫地僧原本已经动了除害之心，然闻金心一通诡辩，他也真是没来得及酿下大祸，若真是天意让他恰巧遇上自己，阻他作恶，渡他诚心忏悔，让他皈依，亦是一桩无量功德。

扫地僧目光深远，静静打量金心，想从他的皮囊下看穿他的真心，如果他真能放下屠刀，作为出家人，他也是不愿轻易杀生的。

金心见扫地僧暂且不语，他也不敢与扫地僧的目光对上，转头看向乔峰，沙哑道：“乔大侠！今日之事，按照江湖规矩，终究是我族中纷争，是我手段阴狠，用蛊毒残害护卫，也是我不对，可说到底这件事也该由族规来处置我，您今天骤然闯入，对我兄妹痛下狠手，我们不敢怨您，因为你是大侠行侠仗义、看不惯我这恶行。可……可您今日这般出手，当真就合乎江湖规矩吗？我现已知错认罪，也愿意回族领罚，只求乔大侠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少族长，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能言善辩？是不是很侥幸阿青能帮你作证？”

段誉突然一问，如惊雷炸响，金心本就惨白的脸僵住，靠在墙上的身子也猛地一颤。

段誉负手而立，目光冷冽，字字如刀，直刺金心心底最阴□□：“你巧舌如簧，拿死契做遮羞布，好一个‘言明取命’！我且问你，你与他们立契时，可曾告知他们，你早已在他们体内种下你的‘噬灵融心蛊’？可曾说过，那蛊虫会日夜蚕食他们内力，啃噬他们脑髓？可曾让他们知道，这蛊虫最终要从他们颅顶破窍而出，化作你吸取功力的养料，成你增益自身的伥鬼？”

他声声紧逼，声音中带着不容诡辩的威仪：“这等阴毒至极的手段，也配称‘言明’？也配谈‘契约’？你这不是生死约，更不是符合江湖规矩的契约，这是诱骗、是邪术、是虐杀！而且……”

段誉冷笑一声，叱道：“你既然要说律法，那我便与你说一说。你们不是大宋子民，我亦无权以大宋刑律治你们，但你等皆是我大理子民，可知我大理太祖陛下，他开国核心的国策就是‘释奴隶、废苛政’？太祖有令，彻底废除南诏旧制，严禁我大理子民签立卖身契，沦为他人奴隶。你口中所谓的‘死契’，可有大理府衙盖印？可有朝廷明文认证？若无，便是废纸一张！若有，那敢为你盖印的官员，亦是同罪，当一并问斩！”

当最后一个“斩”字落下，众人仿佛看到真有一柄森寒冷光的铡刀凌空悬起。

段誉冷着脸，他的周身竟忽然透出一股凛然天成的帝王威仪来，不再像个温文尔雅的小公子，而像个高高在上已执掌朝纲多年、一语可安社稷、一令可镇朝野的九五之尊。

乔峰心中一热，只觉段誉这般风采端的是绝世无双。他的义弟不愧是从皇家培养出来的，皇族子弟的雍容清贵和帝王威严全都在义弟身上一一体现，能有如此义弟，他心中无比欢喜，更觉与有荣焉，认为这天下间，再无这般人物能及他义弟了。

不同乔峰的豪情激动，金心内心那点隐秘的窃喜早已荡然无存，他原本最是忌惮害怕那个深不可测的老和尚，唯恐被其一眼看破心底阴私。却不曾料到，识破他层层心机，一语道破他语言陷阱的人，竟是他的‘白衣观音’！

明明他们只是初见，可他的‘白衣观音’却能把他扒皮拆骨般看的一清二楚，把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和聪明机变都撕的七零八落，连他最隐秘的算计都了如指掌！

世上怎有这般聪慧的人？就像是他命中的克星！

这样段誉让金心有了一瞬间的胆寒，但同时那被拆穿心思的惊恐、扭曲的欢喜和渴求的恶意紧紧交织在一起，激的他全身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战栗。

金心只觉得眼前人更耀眼了！所以，他不能死啊，不管如何，只要有他的‘白衣观音’在，他现在就绝对不能死！

金心狠狠咬住舌尖，血腥气和刺痛让他死死压制住了所有的情绪。他望着段誉，用着仿佛朝圣般虔诚的目光道：“我承认……心中算计皆让你识破了，我都认罪，只是我不想死，求段世子饶我一命，我愿意……自废丹田……做个废人，这样……段世子可愿意信我？或者对我放下一些戒心？”

此言一出，乔峰、段誉、扫地僧三人皆是一怔，阿青和金玉也是震惊的看向他。

乔峰双眉微挑，段誉则面露错愕问：“你居然愿意自废丹田？”

丹田乃武者根基，自废丹田，无异于自绝武道、自毁前程。

“是，我愿意。”金心回答，眨眼间隐下眼底那丝破釜沉舟的冷光。

一旦废去丹田就等于他从此再无害人之力，他的蛊术、他吸取别人内力的功法皆成泡影，此生已是废人。

扫地僧垂眸凝视金心，他观金心此刻神色决绝，倒不似说谎。

他此刻主动求废，可见自证之心与其求生之切。

段誉思量着，审视的目光扫过金心，又看向一旁躺着的金玉。

金玉惊得睫毛剧烈颤动，她颤巍巍、气若游丝地哭道：“段世子，你太吓人啦！我……我没做过多少恶事，右手都被你废啦，手指也断了一根，肩膀也可能骨裂了，我已经这么惨啦……我……我就不用被废丹田了吧？”

她眼神惊恐，眼泪直流，也不敢与段誉对视，身子抖得厉害。

金心倒是坚决，他道：“我阿妹身上有一枚化功丹。此丹剧毒，是我族秘药，专门给圣女用来惩治叛族之徒，服下此药者丹田必毁，绝无例外，无法医治，更无解药。”

金玉连忙配合，急急用仅存的那只完好的手，虚弱地指向大堂中央在地上躺着的白色荷包：“丹……丹药就在里面，就一颗，你们喂我阿兄吃了，可不要再废我啦！”

金心语气决绝：“你们取来，我即刻服下。”

段誉闻言，心有意动，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