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跌跌撞撞,脚步打颤的奔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恳求:“万万不可伤它性命!求三位手下留情,放这蛊王一条生路!”
他看着乔峰掌心,语气急促地解释道:“这不是普通的蛊虫,它是我们蛊族的蛊王,是全族的圣虫!若是蛊王死了,对我族来说,便是灭顶之灾,族内定会大乱,甚至引发暴动!蛊王是我们的信仰,绝不能随意杀害!而且……而且蛊王本性并非阴毒,他也绝对不会啃食人脑,因为比起人肉来,它更喜欢吃毒花毒草或者毒物,它生来便是为了守护我们族群、只用于战斗而已!”
段誉听阿青急切解释,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阿花姑娘说的惨烈画面。
她们蛊族自从失去了前任少族长和圣女后,蛊族内乱骤起,为了抢夺新的少族长和圣女之位,几大长老明争暗斗,家族后辈更是内斗不休。尤其是当蛊王被确认已死之后,为了养出新的蛊王,他们不得不对下属部族开展了一次祭祀活动,挑选一个部族所有的童男童女给新蛊王当虫奴。
而段誉弟弟所在的那个部族,就是正好在祭祀活动中被选中的,
万幸当时他得到了有这么一个弟弟存在的消息,及时赶上了。
他代替了弟弟,也为了重育蛊王,日日放血饲虫,受尽苦楚。
那段血色记忆让段誉心头一沉,如今回想,这具还从没有经历过日日放血的身体都有些虚软发飘起来。
若是有办法,他这辈子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段誉想了想,问阿青道:“你可有办法稳住它?只要你能将它彻底控住,不让它再伤人作乱,我们便饶它性命。”
阿青顿了顿,随后看向金玉和金心道:“蛊王是少族长的契约命蛊,操控它的办法也只有少族长和圣女会。”
闻言,扫地僧、乔峰与段誉三人的目光便齐齐转向墙角。
只见金玉靠在墙上,伤口虽已经被阿青上药包扎,但脸色却依旧惨白如死人。而她身旁方才还昏迷不醒的金星,此刻已经苏醒,只是他眼神涣散颓靡,气息微弱,出气多、进气少,显然已是油尽灯枯,命悬一线。
段誉看着这濒死的蛊族少族长和圣女,转头望向扫地僧,沉声问道:“大师,依您之见,该如何处置他们?”
扫地僧立于原地,周身的慈悲之气已被一股凛冽的寒意取代。刚刚他虽然在为亡者超度,但段誉和乔峰的对话他也听的一清二楚。他这一生慈悲为怀,从未动过杀心,可今夜所见种种这二人其罪孽深重、罄竹难书:先是给少林寺水井下毒、接着在后山放毒虫毒蛇为祸、又用蛊虫操控人尸、还用人脑养蛊、虐杀同胞、残害生灵,这种种阴毒至极的行径,早已突破了他的底线,纵是大慈大悲的菩萨见了,亦要降下雷霆闪电,断不容其苟活于世。
然而,此时真要他亲自动手取两人性命,这位老僧终究还是心生犹豫了。
他抬眼看向段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沉重,反问道:“小施主,你看如何处置他们?”
“问我?”段誉微微一愣。
扫地僧点头:“此二人是你斗败的,依理应是交由你来处置。”
段誉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他刚刚已经敏锐地捕捉到扫地僧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凛冽杀意,在他的认知里,扫地僧佛法高深,慈悲为怀,早已勘破生死,超脱物外,是绝不会动丝毫杀念的。可刚才,这位老神僧眼中的杀意却真实得不容置疑。
段誉转念又一想,上辈子这些人,定然就是在今夜被扫地僧出手铲除的,虽然已不知道当时这群人里有几人是死于金心的毒术,或还是全部死于扫地僧之手,但他们肯定也一一使出了毒虫、毒蛇、蛊虫控尸、引虫出窍炼制虫液饮用等逆天悖理、残害生灵的恶行。
所以,即便是扫地僧这般心如止水的得道高僧,也终究是被触碰到了底线,动了真怒和杀心。
最后的结局就是扫地僧出手,江湖上才从此没了他们的踪迹,蛊族在几个月之后发觉两人失踪,派人出来找了一年才确认蛊王已死,从此蛊族内乱开始。
而这辈子,只因他与乔峰提早一步赶到少林寺,恰好打断了扫地僧出门追查水井下毒之人的行程,这才让这两人多活了片刻,没能被扫地僧第一时间清理。
段誉暗自思忖,这便是因果循环,上辈子是扫地僧了结此事,没想到这辈子,这份决断,竟落到了自己手中。
那对于这两人,到底要如何处置才妥?
段誉望着金心与金玉,顿时面有难色。
他希望能改变前世蛊族因为这两人失踪引发的厮杀内乱,但若真救下二人,他又心有忌惮,此二人若归,未来恐酿出更大祸端。
一种十分微妙又莫名强烈的预感如寒潭般将他裹挟,他预感眼前这个抉择,足以倾覆未来的轨迹,甚至……会影响到他最想改变的结局,会将大哥拖入到另外一场万劫不复的险境里。
每一寸思绪都在两难中撕扯,段誉仿佛坠入无边漩涡,进退维谷。冷汗悄然浸湿额发,指尖冰凉,整个人僵在原地,尽有些深陷心魔无法自拔之态。
乔峰见他神色惨白、神情恍惚,眉宇间满是挣扎与恐慌,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牢牢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暖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此同时,扫地僧低诵一声佛号,清亮庄严,如晨钟暮鼓拉回了段誉差点儿走火入魔的心绪。
他猛地回神,惊魂未定地看向乔峰紧握自己的手,冷汗涔涔,气息微促。
“义弟。”乔峰声音沉稳,满是关切与担心:“你怎么了?何事让你这般恐慌犹豫,难以抉择?”
他拍了拍段誉的手背,语气坚定:“你莫怕,无论你做何决定,大哥都陪在你身边。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你只要随心而行便好,不必顾虑万千。”
“大哥……”段誉指尖微微颤抖,神色间还存留着没有消散的惊恐与纠结。
乔峰见状更是心疼,柔声安慰道:“义弟,莫慌莫怕,万事都有大哥在。”
一旁扫地僧也缓缓开口,语含慈悲与深意:“小施主,《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间万般事,本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放下便是自在,施主不必自苦。”
“可我就是放不下!”段誉转头对着扫地僧,他眼中残存的巨大痛苦和恐慌深深倒影进扫地僧平静宽广的眼眸中。
扫地僧心神竟微微一滞,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这小施主不过双十年华,眉眼间尚带着未脱的青涩,那双本该澄澈如溪的眼眸里此刻却凝着一股沉郁至极的郁结,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藏着数不尽的悲痛与放不下的执念。其中还有一种深深的恐惧,这并非一时的惊惧,而是深植于骨血、历经岁月沉淀的惶然,似是早已预见了未来种种磨难,被宿命的重负压得喘不过气的恐惧。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何矛盾感的少年呢?
扫地僧深思,再次细细打量段誉……他五官生的十分标志,身形看起来也尚显单薄,这明明就是一副青春少年的好皮囊,可给扫地僧的感觉,这个孩子似早已经历了无尽的荆棘与劫难,他的内心与灵魂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重与沧桑。
这般矛盾而沉重的气质,饶是扫地僧佛法精深、心境澄明,也不由得心生讶异,暗叹这少年身上,难道还藏着什么令人心惊的过往或者不是凡人能堪透的轮回宿命?
就在扫地僧心中暗惊、思绪转念之际,乔峰亦凝望着身旁的段誉,眉头微蹙,心中无比担忧。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位义弟身上藏着许多秘密,这份异于平常的沉重与惶恐,他并非今日才察觉,犹记初次在无锡城门口邂逅,段誉看他的眼神便热烈而古怪得很。
之前他没有太多的深想,可现在回想,那眼神绝非初识见到了传说中崇拜之人的目光,反倒像是阔别了生死,历经了命中注定的相逢与别离,然后有幸再次重逢,义弟那时的眼神明明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而他们结拜之后,义弟更是时时牵挂,处处护着他,仿佛生怕他一转身便会遭遇不测,这份过分的担忧,绝非寻常兄弟情谊那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