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孟梳翎想的不一样的是,魏九峥却是没有允她杀了宋蝶困。
过了一日,她邀请宋蝶困来公主宫,在顶着孟梳翎的暗中目光压力之下,坐在床上,也没多和宋蝶困说什么,而是看宋蝶困击了一夜鼓。
宋蝶困有意穿得袅袅聘婷,连击鼓时也是带着心事的,声声响仿若鸣冤。她本来试图和魏九峥说点什么,可是每次一看魏九峥的脸色,她又默默低下了头。
魏九峥什么都没说,直到天明,她才黑发散乱地从床榻上下来,乌黑着眼下,紧紧抿着唇。她只对在外室守着的宫女说了一句:“送宋乐人出宫吧。若有人拦问,就说是我发的旨。”
宋蝶困已经没了前两次的无畏和厉色,她很困惑。她应该生气的,可是她发现魏九峥很伤心。魏九峥现在更像个女孩而不是公主,她正六神无主,头发乱糟糟的,非常困惑迷茫的凝视宋蝶困,仿佛就像在看她自己的困境与结局一样。
宋蝶困突然说了一句:“公主,若是最后一面,你对我有再造与救命之恩。请您准我给你挽挽头发吧。”
魏九峥摸头发,她摸的位置却很奇怪,好像在找什么头饰。这个动作让她们彼此都明白此刻她们已经一辈子都不可能琴鼓相合,宋蝶困学不会琴,魏九峥也不会学鼓,魏九峥和宋蝶困不在一个世界里成长,她们只是因为魏九峥的一个微小的善意——建立在对于其他人的恶意和魏九峥的私心上的善意,但不能否认这是善意——而产生了交集。
第二日,宋蝶困就出宫了。
魏九峥不是为了一个人就要伤情到断肠哭坟,言行无状的地步,她昨日更多得是想要看看宋蝶困的性子。熬人一夜可以更多得看出她的底色,人在睡眠不足时很容易暴露出性子最刻薄寡淡的那一面。
宋蝶困昨天还是太顺服了,她一般顺服的时候就是还对魏九峥有所求的时候,而说出一点很不怕死的话时,魏九峥才能摸到她一点原貌。所以,魏九峥在鼓声隆隆之际,也曾经反复许久心情,虽然她觉得宋蝶困可能有点被她软化撩拨到了,可是最后,她还是做出了决定。
她允许某些人都对她的权力争夺中产生致命性的影响,但不能允许这份影响的权利是她主动赋予的。
大殿香漫,魏九峥戴上指甲,默默再弹几声激烈的曲音,如心底有千般金戈交战。
今日有信,商王坠马,昏迷不醒。
在上次马球赛魏九峥拔了头筹后,商王魏磐似乎心有不甘,一直在私下组人练球。实际上,魏九峥猜测他是借着名头在筛选结交有潜力良家子弟,不过在这个消息传来时,她还是弹错了一个音。
又是新事件。
许长恨终于在上次和魏九峥的“吵架”中现身学堂。魏九峥已经没有了第一次面见许长恨的雀跃与期待,也没有了前几次的或明或暗的引诱,她更加沉静了。她穿了一身紫,配玉环香,却拆光了金钗,仿佛她一直在这个学堂里的表现是个“三好学生”。
许长恨今天的师服青得发紫,站在魏九峥不远处,捧着本书册,很有姿态地问了她一点上次给她布置的留堂。
“今日要讲的,是霍光辅政。”许长恨幽幽开口。
魏九峥坐在原席,垂眸答道:“汉武帝托孤霍光,霍光手握大权,满门嫌贵。可是在霍光死后……汉宣帝就把那群霍光的家人一一清算。”魏九峥突然心有感应般,“您害怕我?您觉得我是一个不可靠的幼主,所以您不愿意选择我?您放弃了我……您好久没来见我了。”
魏九峥把局势拉入了感情层面。
许长恨盯着她,久久没说话。她放下书,同样直白:“商王坠马,可是公主派人做的?”
魏九峥不回答,继续自说自话:“许家家主清正直白,原配贤淑有德,继室高门显贵。长恨姐姐,我定保你全家一世荣华,若我背弃诺言,天弃之。”
许长恨抿了抿唇,那是在克制嘲讽的苦笑。她咬着牙说话:“你恨我么。恨我确实动摇过。”
魏九峥摸了摸玉,突然叹气:“我害怕您。您比我聪明。”
许长恨突然笑了,笑得很是畅快,这畅快带着点诡异。她是一个自负的读书人,能这么笑是被踩到了痛脚和摸到了心坎。她说:“小九,如果不是你做的,那是我的命不好了。放眼天下,若是他不坠马,我确实打心底更加押宝商王。”
许长恨现在真是,“臣”都不说了。
魏九峥保持沉默,呼吸都控制着节奏。
许长恨轻压细眉,三分愁意七分疑惑:“若您登基,您当真会保护许家?”
“那句话是让史官写的——我杀光他们。”魏九峥想笑一下,尽量露出点天真无害的样子来,可是话说得太狠,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有点抽。
许长恨大笑。
许长恨把书册放下,她坐到了魏九峥的桌上,侧着身子俯下身,好像真把魏九峥当成帝王,自己做派如权妃一样的轻佻试探:“那您会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