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着开口提问:“那你还记得,故事里,赵太后为何送出亲儿子长安君去敌国当质子?”
魏九峥咧了咧嘴,一字一句,没有说出那句烂俗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而是自己概括了:“她要给她儿子找点功劳。如果真的打仗,她的国家没了,儿子当不当质子都保不住;如果仗打赢了,她的儿子去敌人家里喝喝茶,就是天大的功劳,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予财富挥霍了。”
就像她的世界里,教授会给自己的儿子在别人的论文上加名字。
许长恨顿了顿,她此刻手握的书卷本来是《三字经》,此刻,她已经没有要打开的心思。那么,下一步对于许长恨而言,就只是要知道,魏九峥到底要她来做什么。难道是真的拿她开心?
魏九峥知道许长恨的沉默就是对她的回答满意。
她笑了,坐在位子上,像一只猫一样:“女师,我实在不愿意称你女师,师就是师。我还是用秦朝称呼叫你师氏——师氏大人,您可对小九满意?”
许长恨不遮不掩:“公主才学过人,恐怕不用我教。”她走了两步,侧身而立,“那么长恨想知道,公主何苦执意要我进宫,又要羞辱于我呢。”
魏九峥挑眉:“我并未有轻慢师氏的意思。我当日也并无戏言,我是真心仰慕您的才学,要是在当朝女子能娶女子为妻,就没那么多事儿了。”魏九峥又拨了拨头发,暗自不满许长恨对自己的衣装好像全无动心,“您不会问一个女孩四书五经,却会问《战国策》,这也是我对您感兴趣的原因。我想上您的课,您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许长恨一针见血,换了尊称:“公主需要的,分明是谋臣。”
魏九峥笑了笑,算是承认,她不敢也不想在许长恨面前耍心机。她起身,第一次朝着许长恨恭敬行礼:“如果师氏愿意给我上课,明日同时,我还会来,并且会给您带上女装形制;如果师氏不愿,可以自行出宫,就说我不堪教化,愚钝不堪,我也自会向母后说明,并承诺给你许一门高亲补偿,虽然肯定比不上我父皇的位置,但定不会辱没你。”
魏九峥又轻轻说了一句:“我父皇,真的很老。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牺牲自己的青春,与一个半百老人共枕而眠。”
许长恨突然打断她:“公主,我想,今天的课结束了。”
她虽然一动不动,可是魏九峥知道,这是难得许长恨心情有波动的情境。
魏九峥深呼吸两口气,起身,准备出宫。
临到门口,许长恨突然说了一句:“公主,明日早课依旧。”
魏九峥没有回头,怀着甜蜜又复杂的心情准备出宫。
宫外。
她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去过陈朝宫外。
虽然陈王朝宫内看上去素朴节俭,明君当政,可是魏九峥一直能嗅到一股腐烂的味道。到了宫里头,坐到了某个位置,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在好几双眼睛下被凝视,被评判。
原主控锦衣玉食,行为乖张,恐怕也是一种被束缚后,对这陌生的一切的恐惧而引起的异化。一个在军营里长大的女孩,是不可能向往和习惯当一个贤惠、节俭、成为陈王朝元配帝后爱情传奇故事里,一朵花一个象征品那样做点缀的空心公主的。
魏九峥更是。
因为她还并不属于这个纬度,这个空间,这个时代。
宫外的气息,魏九峥一闻到,心事就立刻少了三分。公主出宫,难免需要好几十个护卫和陪侍,很难不兴师动众。她骑装上马,负弓而出,带领几十个侍卫往宫道行去。
“公主出行,闲人勿扰——”
魏九峥扬鞭,在穿越过来的这几天中,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痛快。
在现代里,她算得上是衣食无忧的长大,父母作为资产稳定的中产阶级,不算大富贵,却也足够他们恩爱平常,让魏九峥从小学习马术、游泳和滑雪,也并没有强求她的婚姻。她的家庭再进一步富裕,就是束缚和算计重重,再退一步贫困,也是一种限制和让孩子为了生存烦忧。
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最好的家庭。
她确实渴望回家。
十八岁的她不能被困在这个游戏里,她已经申请了美国的大学,本应该坐上了那班飞机。
该死的纬度,该死的命运!
权力和命运,两个多么相似的词汇,因为得到权力可以让一个人改变自己的命运的同时,还有权力改变其他人的命运。在权力面前,什么欲望都是渺小的,不足为提的。魏九峥在《吻裙》这款游戏里,昨天一直在体验权力的限制,审视,危机,现在终于第一日可以畅畅快快地体验权力这把宝剑最锋利的一面。
行人跪伏,喊“公主千岁——”时,她真切地体会到,人,只能向上,不能向下!
一路上,风在耳旁刮过,身后是百声马蹄叠踏。
魏九峥在闹市勒马。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道路,一个少年男子发丝凌乱,衣衫上还有一道道的血痕。他身后绑着一个老年男人,他们紧紧贴在一起,身后还有好多治安官和差旅,见魏九峥都匆匆下跪。少年不跪,正鬼气森森,视死如归地拦在路中间。
她知道这是谁,这本该是四男主中的一个。
可魏九峥高坐马上,连他的名字都懒得调出。
这位第三个出场的少年男主直挺挺站着,正视魏九峥:“你就是陈王朝的公主。”
他指身前绑着的昏死的男人:“这个狗富商抢了我家的田,说我们这一带是前朝贼首城民。我走投无路,只得拼死绑了他,却不想官府和他同气连枝,走投无路,只得希望公主还我清白。”
魏九峥沉默了两秒,阻止了上前的护卫。
少年男主有了一丝希望,突然跪下:“如果公主替我出头,我愿护卫公主终生。”
魏九峥高坐马上,拉了拉缰绳安抚有些受惊的马,一言不发地下弓。
她张弦,对准的是身后的老者富户。
护卫有些紧张地冒死出声:“公主,臣没记错,那是钱家主,当今工部侍郎是他的侄子。”
魏九峥轻轻一笑,话语骤锐:“这是工部侍郎的亲戚,本宫却是陈王朝当今帝后唯一的公主!”
护卫再也无人敢说话。
血溅当场,直穿老者心脏。
少年男主也被第一箭连带着溅了半身血,可是他满眼兴奋,近乎疯魔地看着魏九峥:“公主英……”
还没等他这句话说完,他再也无法说话了。
因为魏九峥射了第二箭,瞄准的,是这位游戏原男主的心脏。
瞬息之间,死了两人。
全场的官兵和侍卫都像死了一样静默。
魏九峥收箭,没有多解释一句,而是像看垃圾一样看着两具尸体。她拉了缰绳,纵马从这两具尸体上,直直踏了过去,只丢下两句话:
“据我所知,这位钱家主昨日不仅让家兵占了地,还抢了女人。把那个人带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