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她与颜齐蓝准备共寝。她们并非第一次一起睡了,不过当年过往,怀抱的感情肯定是共患难的友情。军营几年,彼此也算什么狼狈样子都算见过,在魏九峥的记忆力,有次战争凶险,还是颜齐蓝把她抱在怀里,与她同躲在山洞里苦熬一夜。
可是,到了今日,颜齐蓝反而持重起来,朝魏九峥笑了笑:“小九,你还得给我准备套寝衣,我去隔间换。”
魏九峥自然拉她:“你和我客气什么呢。”
颜齐蓝笑声清脆,拉魏九峥的手,好像许长恨从未来过前殿:“我这不是怕背后的刀疤吓到你,毕竟我还是一个好面的女孩子呀。等会儿到床上,你先别睡,你再给我详细说说那个破仙人。”
魏九峥听到“破仙人”这个称呼也大笑,无奈随她去。
公主床榻自然是容纳两人有余的,颜齐蓝也不是第一次到魏九峥宫里过夜,宫人早就有了准备习惯。两人一起挤上了床,蜡烛在旁边点着,魏九峥能感受到颜齐蓝很自然地和她贴近,她虽然开心,可是也感到紧张。
颜齐蓝在看她指甲上新染的蔻丹,一边心不在焉:“你说,派他来的到底会是谁呢?也许不是魏泽,是魏磐呢。”
天下敢直呼皇帝两位亲弟弟姓名的,也只有颜齐蓝敢了。
魏九峥见状,直接伸手给了颜齐蓝,自上而下,一直定定看着颜齐蓝认真思索低下的眉头,慢悠悠地:“也许,凌崖只是说出了他所看见的。”
颜齐蓝摇头:“你当他傻子还是小孩子?他说话也不知道掂量掂量后果。”
魏九峥微微一笑:“一个当朝有名无权的大公主,这个名还是“不学无术、奢靡无度、徒有其表、不成大器”之类的的坏名声,得罪了就得罪了。”
颜齐蓝捏过她的手,轻轻“诶”了一声:“徒有其表,就是夸你好看。。”
魏九峥手被抓得很痒,又被她的话逗得忍不住不笑,依旧在看她:“蓝蓝,你也好看。”
一直看一个人是不正常的,是需要花力气或者动真情的,魏九峥现在肯定没有被颜齐蓝迷倒,可是她确实很需要她。她现在的一举一动简直就是魏九峥今夜的定心丸,所以她释放了一些微妙的信号。
颜齐蓝果然听到这句话,有些懵懂地抬头,眼睛里的光碎碎的,又被额前碎发挡了几分。她笑起来有个很可爱的梨涡,可是魏九峥依旧不觉得她是一朵花。她更坚韧,又更美丽,魏九峥还是喜欢早上的幻觉,那是一只粉蓝蝴蝶。
翅膀动了。她扣住魏九峥的手,扑哧一笑:“你别说,小九,我要是再好看一点就好了。军营里晒太黑了,穿粉穿蓝,都不合适。我要有你这么好看,我天天头上戴十只金钗。”
魏九峥喜欢上和颜齐蓝说话了,尤其是睡前,因为和颜齐蓝说话很放松,也很幸福,她对她此刻有百分百的信任。友谊真是爱情的双刃剑,有时是进入爱情的最后一堵围墙,有时却带来无上的便利。她扑进颜齐蓝怀里,与她笑着闹在一起。颜齐蓝把被子一拉,很快就入睡了,话都不设防地问了半句:“你明日会去……”
都没听魏九峥回答,颜齐蓝就睡着了。
颜齐蓝喜欢睡在魏九峥上侧一点点,她已经习惯这种对魏九峥类似于保护又亲近的姿态。等颜齐蓝呼吸稳了一些,而此刻,魏九峥却全然睡不着。
她想到了早课。
也再一次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和颜齐蓝相比,与许长恨这种人说话,每一句话都得留八百个心眼。
魏九峥半睁着眼,近乎以在颜齐蓝怀里的姿态,盘算明日应该要做的事。
早课。与许长恨第一次正式谈话。
午膳简用,除非魏匡下朝召唤她问第一日学业,不过他最近应该不会很想多见她。
出宫。
对,出宫,明日是花朝节,她要触发“赏花”事件。
晚膳……晚膳也许可以和颜齐蓝一起吃。
安排已定,魏九峥也不知不觉入睡。第二天早上,颜齐蓝还没醒,魏九峥却醒得很早。天蒙蒙亮,她已经没了睡意,下床漱口更衣,预备去外殿用餐。
今日上学,她摸不准许长恨的喜好,毕竟许长恨在游戏里登基后没有纳过宠臣,无论男女,似乎她身上根本不存在爱情这个东西。没有爱情的人,也许只能用欲望唤动类似爱情的感觉。
调动情绪。
魏九峥铁了心一条路走到黑,她就是把许长恨定成了攻略对象。奇妙的胜负欲告诉她,哪怕她的这张脸对许长恨毫无吸引力,她的权力位置也足以让许长恨对她假以颜色,假模假样地付出情绪。付出,会形成习惯。
于是,魏九峥想了想,让侍女拿了件裁得极为贴身的水粉色抹胸襦裙,勒衣结缎的时候,又让侍女下了狠手。随后,弄妆扑粉完,魏九峥像一只花蝴蝶一样拖着层叠的裙摆,往太学所匆匆赶去。
在路上,她想起她忘记让侍女把早膳端进来了。
不重要。
距离约定的时辰还有半刻,但许长恨已经在桌旁等她。
她今日穿了宫内官学制样的师长黑服,宫里这种形制原本只有男服,可是她坚持穿了,还穿得身段极美。许长恨远远看去,人极瘦长,马尾高束,不着粉黛,冲淡了昨日汤泉行宫,初遇时那眉间破釜沉舟的一点郁气,今日显得人极其淡然雅致。
魏九峥来的动静很大,许长恨转过头,弯腰拱手,行的是外官见皇亲之礼:“参见公主。”
这里没有旁人,许长恨也知道魏九峥不是爱遮掩伪装的主,索性就顺着她的意,把野心与个性外露到底。
魏九峥没有立刻叫她起来,只在路过桌边铺好的砚台时,装作不经意地看了漆黑墨水一样。
好感度页面召唤。黑底灰字。“戒备”二字,依旧不动。
魏九峥近乎在心底笑出来,她决定以后在和许长恨交往的时候少看好感条,以免挫败自信。
她绕过许长恨,坐到了桌前,许长恨依旧在行礼。
魏九峥托着下巴,坐下来,方才很客气地说了一句,这其实和她平时的人设是不太一致的:“你起来吧,我会让宫中给你专门定制一套女师服的。”
许长恨起身:“多谢公主。”
两人如此共同沉默了一瞬。
魏九峥低头:“其实,我并不需要上普通的课,更不需要女师,只是需要您在这里,同时,我也在这里。”
许长恨并不说话。聪明人总是在没有摸清局势和对手的意图前,很少说话,魏九峥注意到许长恨有这么个优良习惯。
魏九峥起身:“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但不论其他,您可以先考考我,看看我的学识如何。接下来,您再决定,如何教我。”
许长恨抬头,微微蹙眉:“那民女斗胆,敢问公主可读过《战国策》?”
魏九峥点头:“看过。您不用自称民女,昨日之事已过,你是我的师父,身份上是永远都是,您更不必把我当公主或者什么主子对待,而是学生,叫我九峥就好。”
许长恨却在不停地眨眼,睫毛轻扇,给她的狭长眼睛打下一层浮影,好似有千重心思过了脑:“好,只是臣斗胆,听闻齐蓝郡主,似乎一直唤您小九。敢问这可是公主小字?”
魏九峥未想到此处有变,想必是昨日她听到了只言片语:“我没有小字,大家都随我母后,喊我小九。”
许长恨于是开口道:“小九,我问你,赵策四部,你还记得是何故事?”
小九。真有分寸和劲头的示好。
魏九峥佯装没听见,却也没反驳她,只脱口而出章名:“赵太后纳谏。”
许长恨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位传说中大字不识一字不写的公主,第一次把目光从客气与伪装出来的畏惧变成了不加掩盖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