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恨此刻也在回望魏九峥。
末了,她方才像是刚刚回神,意识到了什么,跪在汤泉之前,眼神垂下,很明显地避开魏九峥,却因为魏九峥用手捂着她的嘴,她一时间也不敢说任何话。
可是,总要呼吸。
许长恨的表情越来越窘迫,她跪伏下来的身体已经在发抖了,很难想象,这位紫裙少女未来这么难处理的BOSS。
其实只要打断她和她游戏里的皇帝爹联系就行了,攻略不攻略的,倒也可以不急。
但是魏九峥有攻略游戏撩人后遗症。她把手是慢慢松开了,可是却去下意识地拍许长恨的脸,一下,两下:“好吧,好吧。我就当你是什么行宫新建啦,迷路啦……你等会儿会这么说。”
许长恨终于开口,声音强装镇定,不卑不亢:“是民女仰慕天颜,一时忘形。”她很敏锐地嗅到了魏九峥对她的兴趣,甚至大胆地接了一句,“还望大公主恕罪,民女愿为大公主……”
魏九峥看着一动不动的好感,不自觉听笑了。她这一笑显然又吓到了许长恨,她话都不再说下去了。魏九峥静了两秒:“有心上进,也要选对通天途径。许家子,我知道你两个秘密了,我不要你什么,你也不用为我做什么——那么权当这次我心情好罢。”
她作出一副觉得索然无趣的表情,撤下手,沉回汤泉,任性道:“你走吧。记得,这是我的地方,不是我父皇的地方。”
许长恨低声答应了一句,像猫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等魏九峥再从池子里起来,人已经全然不见了。
热气雾蒙蒙的,其实她没有很记得许长恨的脸,因为《吻裙》游戏是纸面的,和活生生真人的呈现,还是有点不一样。魏九峥最回味的,竟然是她用手碰许长恨脸的感觉。
人与人之间吸引这个东西,真是不讲道理。
她把许长恨好感度一动不动的事情抛之脑后,满心欢喜着做成了第一件她最要紧的大事:拦截许长恨见皇帝。天色还早,她出了汤池,侍女按照她一贯的人设喜好,给她配了满头金钗,魏九峥也不嫌土,更不嫌重,就这么耀武扬威地去找了皇后,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在等她用晚膳。
魏九峥的母亲,许从玉,本正在殿内吩咐下人整理后院的花草排布。魏九峥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没等魏九峥进殿,她就先笑了:“十八了,还这么不稳重。如此,你们先去传膳来吧。”
话音刚落,魏九峥已经到了內殿:“母后,你猜我今天遇着谁了?”
许从玉虽为国母,穿着却近乎素净,只有独好珍珠。她今日耳垂的两粒珍珠给黑红暗纹的皇后服饰起了点睛的笔效,其他近乎毫无珠钗赘饰。在魏九峥毫不顾忌扑进她怀里时,许从玉替她拔钗挽发,倒是顺手自然:“王朝初定,汤泉新建,那群朝野老臣本就对你非议颇多,你还日日要去,珠光宝气,生怕旁的人不知道陈王朝就你一个公主罢。 ”
魏九峥在榻上歪七扭八,坐没坐相,头发被梳着,近乎要倒在许从玉的怀里:“哎呀哎呀,你怎么不理我的问题,母后。说起那群朝野老臣,当年不都是一个军队里光着屁股和父亲讨饭吃的,现在天下太平,一个个装起士大夫、大学士来了?”
许从玉没脾气地:“这么说人家,你也是太不像话。好罢,好罢,宫里就这么点人,你今日遇到谁了?”
魏九峥一个起身,转头,笑嘻嘻的:“我遇到许家的那个长女了。应该是许清风和他第二任继室的第一个孩子。”
许从玉的“许”和朝堂里的“许家”不是一个许。前朝不幸,宦官权重,民不聊生,路有白骨。许从玉自幼流离,十六岁嫁给魏匡,父母兄弟不是饿死,就是病死,她替母下葬时走投无路,恰好遇到魏匡去官府,为兄弟冤案敲鼓鸣钟。一眼的缘分,就到了今日。
许从玉当时,没有更好的路。
婚嫁确实改了她的命数,她是所有不幸中相对最幸运的那个。魏匡和许从玉结发夫妻,现在后宫也是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皇后许从玉,算得上是恩爱传奇。
不过,魏匡在打仗时曾经再娶了一女,江浸月。
地主江家当时看重魏匡,却不全然押宝于他,那个女人生得貌美,给魏匡带来了军队和财富。只不过后来,江浸月的出生被翻出来,她不是江家的嫡女,连庶女也不是,是收养的歌伎。
此事一出,再加上魏匡后期势力变大,已经不需要依赖江家,江浸月的地位尴尬,一直郁郁。江浸月相对也更加无福,在陈王朝建立前不久,就因为第二次生育不顺,难产去世,只留下先头一个十四岁的男孩。
所以本来,许从玉只以为魏九峥又要说她这个弟弟的坏话,他们一向不和,所以倒牵头不想接她的话茬。
没想到,魏九峥提的,却是许家。
许家是陈王朝三年前第一届科举的新贵,其中的当家人许清风在前朝就是风流名士,音律诗文都有建树,虽然避世不问朝政,却已然名声在外。如今,他已经年近五十,却是姿态端庄,带头科举,还没有旧臣党派,又与许从玉恰巧同姓——魏匡一直想抬一抬许从玉的出生,就像皇帝自己也会千方百计从史书上给自己找个大儒前辈。
千般好处,殿试时,皇帝自然给足体面,不仅许清风官职破格提拔,还把给了他第二任再娶的妻子封号。
可是,在许从玉得知此事时,她只是微笑着对魏匡来了一句:“我体谅你的好,只是我已经累了,仗打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不想涉及朝堂,更不想改祖求尊。”
这一句话,就让魏匡打消了念头。
晚膳已经悄没声息摆上来了。
许从玉停下搂发之手,轻轻扬眉:“许家长女?这是许清风第一任妻子的孩子吧。”
魏九峥嘻嘻一笑,攀附她耳边:“野心实大,故意误闯汤泉。可我觉得她长得呢,却一般,还没江家那个姐姐好看,就是有一股子劲。”
江浸月去世时年纪相对她太小,魏九峥喊不出她别的称呼,而且人已不在,她总下意识给一些尊重。
魏九峥哪怕不看剧情,用脑子想想就知道,那位要么是真倒霉病死的,要么是魏匡杀的。天下人老是揣测是许从玉嫉妒她生儿子干的,谣言虽然愚蠢,也真是偏见诛心。
魏九峥自然也是知道许从玉没对江浸月有过很多敌意,才这么提。果然,许从玉笑了笑:“你还记得浸月。她也是……不幸。”话音结束,又低眉起身,徐徐布菜,“我知道她,许家的大才女,许长恨。许家为她造势这么久,你父皇已经是皇帝了,他们哪怕想直接送进宫来,你父皇不反对,也是靠你这么小孩子似的耍无赖一样,拦不住。”
魏九峥也跟着起来,落座一笑:“她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地闯进来,很明显他们没过通气,定是她一个人干出来的。所以呢,我才觉得她可真厉害。我还读过她流传到宫里的词,少了当年易安居士的清幽怨豪,却多了锐气,只可惜,女的不能科举。”
动筷一瞬间,魏九峥装作天真莽然,不动人伦礼情地来了一句,“母亲,你说,要不然,我能娶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