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从玉自然是当她说笑的：“你说呢？女子娶女子，这像话吗？”

她对这位独女多有愧情。战乱时，她有时要与魏匡一同出战，魏九峥基本并不被她看顾，就这么在军营大后方长至今日。

再有时间细养时，她发觉这已经是个半大女孩，爱笑，会问父母要金穿纱，不给不依还会大哭大闹，拒上学堂。

也许正因为没上学堂，这孩子，偶尔还会冒出来些极为奇妙的提问和设想。

许从玉内心过了越多回忆，心越软。

可这对于魏九峥就不同了，原主大方向的设定是荒诞，爱闹，喜金带珠，但行为易仿，心思难同，魏九峥现在可是真真想上学堂的。

没有师长，不入学堂的帝王后嗣，怎么能当大任？

魏九峥面上有些懊恼地夹了块肉进碗里，撑着个头问到：“百姓也能当皇帝，女子就怎么不能娶女子？汉朝那几个皇帝我就不多说了。唉，我还真蛮喜欢她的。有别的方法能让我天天见到她吗？”

许从玉一点都不生气，只是一直在拿她没办法地搪塞：“你平时到底在看些什么野史话本？小九，你要想天天见她，就得让她进宫当宫女。那自然是低了她的身份，和许家的身份。王朝……”

魏九峥闭着眼睛，颇为流畅：“王朝初定，百废俱兴，我们要修生养息，不要锋芒毕露。秦王朝血例在前，我们必要赏功臣之劳，集天下之贤，收百姓之心。”

许从玉失笑：“你这跟谁学的？”

魏九峥哼哼了两声：“你天天跟着父皇念经，我哪怕不懂，也自然就跟着你会念了。”

许从玉晃晃筷子：“德行，还是先吃你的饭吧。你既然这段话都会说了，我看也是时候该进学堂，补补功课了。虽然说母后不指望你封王立土的，也不希望你笔墨不通，贤德不仰，总说些惊人之语，惹人笑话。”

说话间，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既然你爱读话本，也听过易安居士的词，估计也能读进一点东西了。你这么喜欢她，不如让她来当你的女师，日日教颂习读，常伴你左右，如何？”

魏九峥装作不情愿地：“母后，什么事儿都能绕到读书上，我真是不想和你说了。”她把筷子一摊，“我估摸着，既然我记错了，她是原配女，横竖许家那位当家夫人，大概是不想让她进宫当妃子的。她被我这么一闹，也估计死了心，回头我再找找别的机会见她，实在不行，我就多设几次宴席呗。”

许从玉微笑着：“她不当你的女师，这年岁也不小了，不进宫，许家自然也会把她许配别家。她当了命妇，再进宫就更难了。”

在许从玉眼中，许长恨此刻对于魏九峥就像一个得不到手的美丽器具，正是脑热冲动之时。

果然不出许从玉所料，魏九峥小脸一白，又食不滋味地吃了两口，方才说：“行吧，读书就读书，那反正左右不是今天读书，下午我还约了齐蓝在后院要玩射箭，母后，你可不能今天就给人家请进来。”

说完，魏九峥把碗往前一推，这举动就如在池塘中间投下一块饼屑，四周穿橘间白的侍女如锦鲤涌上来，撤盘漱口，挽衣理发。许从玉拿她没办法，但今日便让魏九峥在后殿换了便服，饭也让撤干净了，给她挽了高发，让她快去。

魏九峥一出皇后殿，近乎如释重负地舒一口气。

珠宝拆尽的头总算是轻了不少，一桩大心事，也算彻底了了。

她就怀着这样明朗的心情，在后园见到了颜齐蓝。

颜齐蓝已经在等她，她今日未着骑装，反着女装，头上也开了几个兰花簪子，大大小小，倒让魏九峥晃了一眼。衣服也是层层叠叠，夹粉掺蓝，在高树花影中转身，对魏九峥笑笑，作势要行礼。

周围人已经跪了一地，但是颜齐蓝膝盖都没弯全，魏九峥小跑过去，身手倒是额外灵巧：“蓝蓝，你还跟我来这套呢？还是怀念和你在军营我们为了抢一只鸡腿打架的时候。”

颜齐蓝望着她的眼睛，膝盖确实也没再弯下去，只笑了笑，眼睛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小九，到底不是过去了。我们都长大了。”

魏九峥和她手挽手：“可我还是喜欢你和从前一样，喊我小九呀。”

颜齐蓝的父亲，是最早追随魏匡的一批开国功臣，属于过命兄弟，和他出生入死，也立下过血汗功劳。

更要命的是，颜家将军在陈朝立都后，在一场剿灭前朝遗匪的战役中不幸被暗箭所伤，直接牺牲，连建朝后功高震主的机会都没给留下，只留下两个女儿。

魏匡自然没有不厚待颜家的道理。

颜将军年幼的堂弟颜蒙昀破例无功封侯，长姐出嫁，成为王妃，颜齐蓝是小女儿，又自小也在军营长大，武艺超出寻常孩子，生来开朗活泼，却又比一般习武之人心思体敏。陈朝建立后，颜齐蓝基本上就算被养在宫里，当半个公主主子养，出入额外自由。

魏九峥与她贴近，兴致盎然地看她的兰花簪：“你穿这样，很好看，以后多穿。就是会不会头很重？”

女子最懂女子为了服饰吃过的苦头，翩然摇曳之下，是闷出的汗，束紧的腰，沉甸甸的头。颜齐蓝摇摇头，还是在笑：“大名鼎鼎的汤泉瑶台宫新建落成，来见你，总得穿好些，给你贺喜呀。”

魏九峥笑了笑：“别提了，我弟弟可没在我母后面前说我这个坏话呢。不然当初，我也不会因此和她吵一大架，足足三天谁都没理谁。”

“你的父亲点头了，不就行了。想这么多。”颜齐蓝依旧眉眼飞扬，“你别说，要是我爹在，我也会让他天天给我买新衣服。在军营总是穿臭衣服，这不都得狠狠补回来。”

魏九峥知道确实如此，所以魏匡对她这位陈朝唯一的公主在例行修生养息的国策下，总是穿金戴银，挥霍用度，从来不多说一句。颜齐蓝虽然好像不放在心上，可是魏九峥已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她揽过她：“好啦好啦，那你今天穿这么好看，你就找个阴凉地方，替我喝彩。今日就我一人玩箭吧，等我玩尽兴了，再到我宫里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