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瞳孔微微睁大,但没后退。孟予猛地回过神,慌忙偏过头,“抱歉,抱歉,不小心把你忘了。”
男子斜倚在床头,淡淡“嗯”了一声:“看出来了。”
孟予把药碗递过去:“喝。”
男子看了一眼药,又看向孟予,立马捂着心口咳嗽起来,看着憔悴了不少:“昨日我刚死里逃生,全身都是伤,手抬不起来,浑身都没有力气。”
孟予微微一怔,拿起药勺,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咽下汤药,才开口问道:“除了你,还有别的伤者吗?”
男子摇了摇头:“昨日被那么折腾,客人早跑光了,大火燃起之时,楼里的姑娘们都离大门很近,全都平安逃出去了。”
“只有你,在三楼。”孟予抬眸看他。
男子轻轻点了点头。
孟予又喂了一勺,目光落在他的面具上,“你……戴面具做什么?”
男人将药咽下去,缓缓道:“此前是因为,初次当上优伶阁主,不得有些神秘感。但现在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孟予心中已然了然。那场火势汹汹,他身上伤痕累累,想来脸上也遭了损伤,不愿让旁人看见罢了。
孟予不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一勺一勺喂他服药。
*
城西的药馆不大,陈设朴素简单。
屋内摆着几张实木桌椅,墙边有三只熬药的陶罐,还有一个更大一些的,里面是温恒恒的热水。
柜台上摆着纸笔墨砚,和几服已经抓好的药,身后的药柜层层排开,药格上贴着标签,罗列着各色药材名目。
柜台前已经排起来了三五个人。
“一日三次,饭后半个小时服用一次,三日后来……”
庾怀茵正叮嘱面前的白发老者药量与疗程,冷不丁,呵斥声打断了她。
“杀人犯母亲的药,你们也敢继续吃啊?”
一群身着黑色短打的粗汗涌了进来,其中一名面色阴鸷的男子走上前,语气满是嘲讽:“你们也不怕被报复,当心吃出人命来。”
庾怀茵一眼便认出了他,袁家庶出的袁繁荣。袁家两子,嫡出的袁富贵沉溺风月,纨绔浪荡,无人约束;庶出的袁繁荣不得宗族看重,自小混迹市井,日日与地痞流氓厮混为伍。
他兄弟俩平日根本不对付,谁都看不惯谁,此刻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抓药的老先生道:“袁公子这话从何说起?庾娘行医多年,心地仁善,待我们街坊百姓向来宽厚,绝非你口中不堪之人。”
排队的一个中年男人也附和:“没错!庾娘从来不是草菅人命的庸医!杀人的是庾择谙,他如今已到弱冠之年,自当一人做事一人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不去找行凶的少年,反倒跑来药馆刁难一个妇人,算什么本事!”
袁繁荣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冤有头债有主?庾择谙是她的亲生儿子,母子连心,她岂能真的置身事外?我与富贵虽是异母兄弟,可骨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日我便是替我哥哥,来讨一个公道!”
庾怀茵道:“你想要什么公道?是要以命抵命,还是要我母子二人偿命,你才肯罢休?”
袁繁荣道:“我要你们的命做什么?”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要三千两白银,这事我们可以不追究,你照旧开着这药馆还债,我们也不会找庾择谙的麻烦,怎么样?”
中年男人惊呼:“三千两!择谙先前伤人的赔偿还未结清,你们张口就要三千两,分明是故意为难人!”
“是啊!这小小药馆全部变卖,也凑不齐这么多钱啊!”
袁繁荣看着庾怀茵惨白的脸,靠着柜台恶劣的笑出声:“拿不出来啊?那就给我砸!”
身后打手立刻应声上前,抬脚就踹翻地上的药罐,陶罐摔裂,药汁溢得满地都是,一片狼藉。
老先生急忙上前阻拦,却被壮汉一把推倒在地,颤声怒斥:“你们……你们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袁繁荣仰头狂笑,嚣张跋扈,“今日在这儿,我袁繁荣,就是王法!”
转瞬间,药馆内桌椅翻倒,药材散落一地,破败狼藉。
“住手!袁繁荣!你给我住手!”
庾怀茵冲上前想要阻拦,却被袁繁荣反手攥住肩头,狠狠一甩。
她的后背撞上柜台,痛感蔓延开来,她艰难爬跪起来抓住袁繁荣的衣角,“袁公子,求你再通融几分,三千两我实在……实在无力筹措……”
袁繁荣不耐烦踹开她的手,随即俯身蹲在她面前,“庾娘,我知晓的很。你根本不在乎这破药馆,你最在乎的,从来都是你儿子庾择谙的性命,对吧?”
庾怀茵撑着地面,听到“庾择谙”这三个字,她猛地抬头:“你……你什么意思?”
袁繁荣对她的反应相当满意:“什么意思?你说,这都什么时候了,平时会被他那个不存在的哥哥拉来煮药的庾择谙,今日为什么迟迟没见人影呢?”
庾怀茵一把揪着他的衣服:“袁繁荣!你把择谙怎么了!”
袁繁荣肆意欣赏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
庾怀茵挣扎着站起来,“你骗我,他在家,择谙肯定好好的在家!”
她脚步踉跄着往馆子外面,往家的方向跑去。
“老大。”一个打手看着庾怀茵的背影,低声喊了一声。
袁繁荣站起身,扫了一眼彻底被毁的药馆,满意道:“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