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点头,说谢谢。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回不来了。
讲这些的时候,她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只有讲到“他们回不来了”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我听着,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
车开到家门口,她熄了火,转头看着我。
“林晚。”
“嗯?”
“谢谢你。”
我摇摇头。
“谢什么?”
她伸手摸摸我的脸。
“谢谢你陪我。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沈予,以后每年我都陪你去。每年。”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她笑了。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沈予从背后抱着我。
“今天的练习还没做。”她在耳边说。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主动抱住她。
没有小栗子。
她笑了。
“进步了。”
我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沈予。”
“嗯?”
“我今天看见你哭了。”
她没说话。
“第一次看见你哭。”我说,“但是我觉得,那是好的哭。”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是好的哭。”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因为终于有人陪我一起了。以前每次去,都是一个人站在那里,跟两块石头说话。说完一个人回来,路上会想,如果他们在就好了。”
她顿了顿。
“今天你站在旁边,跟他们说话,叫他们爸妈。我突然觉得,他们好像真的在了。”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以后都有我。”
她笑了,把我搂紧了一点。
“我知道。”
窗外月光很亮。
我闭上眼睛。
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第一次见了岳父岳母。
虽然是以这种方式,但我觉得,他们会喜欢我的。
毕竟,我把他们的女儿照顾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床头照常有一张纸条。
“第九课:家人。谢谢你让我重新有了家人。——你的沈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PS:爸说蛋糕很好吃,妈说你长得很乖。”
我看着那张纸条,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又在逗我。
但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真的觉得,我成了她的家人。
我起床,洗漱,走到厨房。
她正在做饭,围裙系着,头发随便扎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了?”
我靠在她背上,说:“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林晚。”
“嗯?”
“爸今天托梦给我了。”
我愣住了。
“啊?”
她认真地说:“他说,这姑娘不错,比之前那个好多了。”
我:……
“他还说,让我们早点生个孩子,他想当外公。”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骗人!”
她眨眨眼。
“你怎么知道是骗人?”
我语塞了。
她笑得直抖。
“好啦好啦,是骗你的。”她凑过来亲我一下,“不过爸要是真的托梦,一定会这么说的。”
我瞪她。
她笑得更开心了。
窗外的阳光很暖。
我想,这就是家人吧。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出门了。
我去了一家照相馆。
“我想把几张老照片修复一下。”我对老板说。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专业。
“什么样的照片?”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给他看——我在墓园拍的,她爸妈墓碑上的那张照片。
“这张,可以修复吗?我想把它放大,做成相框。”
老板看了看,点点头。
“可以。不过年代有点久,修复需要时间。可能要一周左右。”
我点点头。
“不急。多少钱?”
他说了一个数字,我付了定金。
走出照相馆,我给林栀发消息。
“林栀,帮我个忙。”
她秒回:“嫂子你说!”
“你知道沈予爸妈的老家在哪吗?或者他们以前住的地方?我想找一些老照片。”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嫂子,你真好。”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回:“沈老师跟我说过,她爸妈没留下什么照片。你这么用心,她一定会很感动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点酸。
没留下什么照片。
十五年,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有。
那我更要找了。
林栀很快发来一个地址。是她以前打听过的,沈予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在郊区的一个老小区。
“不知道还在不在,你可以去看看。”
我回:“谢谢你,林栀。”
她回:“不客气!嫂子加油!”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那个老小区。
很旧的小区,楼房是那种八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但院子里种着几棵大树,有老人在树下下棋,有孩子在跑来跑去。
我按着地址找到那栋楼,爬上四楼,敲了敲那扇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我赶紧说:“阿姨您好,我想找这户人家。以前住这里的,姓沈。”
老太太上下打量我。
“姓沈?十几年前就搬走了吧。你是他们什么人?”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是他们女儿的……朋友。”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女儿?小予?你认识小予?”
我点点头。
她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哎呀,小予啊。那孩子好久没回来了。她还好吗?”
我点点头。
“她挺好的。阿姨,您认识他们?”
老太太推开门,招呼我进去。
“认识,怎么不认识。我们做了十几年邻居。小予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
我跟着她进去,在她家的小客厅里坐下。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坐下来,开始讲。
讲沈予小时候多乖,成绩多好,放学回来总是帮妈妈干活。讲她爸妈多疼她,省吃俭用给她买这买那。讲那场车祸,那天她去买了菜回来,看见楼下围了好多人,才知道出事了。
讲沈予一个人办后事,一个人在灵堂里跪着,一滴眼泪都没掉。邻居们想帮忙,她只说“谢谢,我自己可以”。
讲她后来搬走了,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匆匆来匆匆去。每次都来她家坐一会儿,问问近况,然后去墓园。
“那孩子,太苦了。”老太太叹口气,“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听着,心里酸得不行。
“阿姨,您有她小时候的照片吗?我想……给她带回去。”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了半天,拿出一个旧相册。
“有,有。以前我们一起拍的,我都留着。”
她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有沈予小时候的单人照,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有她一家三口的合影,她站在中间,爸妈搂着她,都笑着。
有她和邻居小孩一起玩的照片,她在人群里,笑得最开心。
我看着那些照片,眼眶红了。
这就是她的童年。在还没失去之前。
“阿姨,这些照片能借我拿去修复吗?修复完我给您还回来。”
老太太点点头。
“拿去吧,拿去吧。小予那孩子,该有些照片留着。”
我小心翼翼地收好相册,站起来道谢。
走到门口,老太太突然叫住我。
“姑娘。”
我回头。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对小予好一点。她太苦了。”
我点点头。
“我会的。”
一周后,我把修复好的照片拿回来。
老板手艺很好,那些模糊的黑白照片变得清晰,泛黄的边角也被修好了。我挑了一张她一家三口的合影,放大,装进相框。
晚上沈予回来的时候,我把相框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说:“打开看看。”
她打开包装,拿出相框。
然后她愣住了。
照片里,年轻的爸妈搂着小小的她,站在老房子门口。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爸妈也笑着,很年轻,很幸福。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忍着。
“你怎么找到的?”
我说:“去了你小时候住的地方。隔壁阿姨给的。”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然后她放下相框,走过来,抱住我。
抱得很紧很紧。
“林晚。”
“嗯?”
“谢谢你。”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客气。”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睡觉前看了好几眼。
“林晚。”
“嗯?”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我靠在她怀里,笑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
我想,这就是家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