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此人从头到尾都没报过姓名,两人的交情,充其量也就一桶洗澡水的情分。
于是贾媔摆出一副比她更凄惨的穷酸模样,掏出自己全部家当示意,随即掀帘走进里间,道:“你看我像是有富余银子的人?你也奇了,二虎兄看着比我阔绰多了,就因我付了洗澡钱,便想来诓我?”
一边拆头上的包巾,一边脱衣服,就又说:“世道艰难,咱们做姑娘的出门在外,更是不容易。但有句话说的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要是信我,不妨坦诚些,接下来咱们再谈交易。”
贾媔这句话倒不是忽悠,同行一路,便不能一直白吃白喝学究老人。
俗话说,救急不救穷,老学究同二虎兄好心不错,可她也不能蹬鼻子上脸。
总是要自立自强,这样也能有份底气,单打独斗倒不如同炸毛合作,出不了钱她自是能出把力。
帘子外头静了一会儿,传来句视死如归的口气:“我叫韦岚清,今年一十八,从云南来的。”
韦岚清就知道这人不好糊弄,随即正儿八经阐明身份:“唉,既然你同我交易,那就证明你看的起我,我不好做那事事防着你。我今年一十八,云南人,来京城是因为我那后妈蹿腾我爹爹给我说了门亲,我信不过她们,故而背着家里偷偷走一趟,准备看看这个未来夫婿。”
帘内擦身的贾媔指尖一顿。心中暗叹:此人胆子也太大了。
云南到京畿,虽谈不上十万八千里,却也路途遥远。便是后世,乘飞机也要两三个小时。
不过这也印证了她没看错人,这份胆量,正是自己所欠缺的。
韦岚清的话匣子一打开,多日委屈便倾泻而出:“我好不容易车船兼程赶到京畿,刚进城门,就被几个小偷设局诓骗,身上银两尽数被顺走。我发觉后与他们争执,奈何对方人多,只能吃瘪。”
贾媔越听越觉得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相似的桥段。
韦岚清不仅狼狈脱身,更是身无分文,打斗之间,连随身包袱也不知是丢了还是被人抢了,换洗的衣物、路引文书一应俱全,全都没了踪影。
后来她在落脚的客店打杂抵房钱,才勉强脱身。
本打算实在不行,便直接寻到那纨绔府上,厚着脸皮打个秋风,不曾想先遇上了买梨那桩事。
贾媔也终于在她的絮叨中记起,熟悉桥段了。
不正是她狼狈逃窜伤脚那日吗!那个偷儿伤的不轻,她一个女子能有这战斗力,可不似自己这个脆皮女大。
擦洗妥当,贾媔从净室出来,用长手巾巾松松裹着湿发,脸颊泛红,衬得容颜愈发娇艳动人。
韦岚清看得一时失神,连连啧啧称奇:“原来你生得这般模样……对了,你可曾婚配?我有个兄长,人极好,这话我没诓你。”
贾媔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盯着她:“合作的第一条,便是你别打我的主意。实话告诉你,我离京,便是为了逃婚。我那位未婚夫,乃是当今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说出来能吓着你。”
她吹牛的本事不比韦岚清差,甚至更胜一筹,唬得韦岚清一愣一愣。
“你莫不是随口胡诌?他既这般厉害,你为何要逃?”
贾媔就知她会有此一问,当即满脸哀伤:“他娶我,不过是个幌子。”
贾媔擦头发的手停下,随即在胸口比划,“他喜好男色,心尖尖上的人,是个一巴掌护心毛,酷似张飞的壮汉。他怕辱没门楣,才假意与我周旋,娶我回去不过是做个摆设。”
“啊?京城里也兴这兔儿爷的风气?”
贾媔用力点头,心中却在狂喊:妈妈,闺女的脸算是丢尽了,来这古代之后,坑蒙拐骗竟是无师自通。
韦岚清顿觉美人似乎比她更惨,她这个武安侯府公子起码是喜欢寡妇,美人的未婚夫婿居然是喜欢一巴掌护心毛的兔儿爷……
随即猛摇头,拂去脑补画面。
韦岚清性子虽大咧,却也不傻。听说父亲要将她许配京城武安侯府,条件优厚得如同公主择婿,便同兄长便断定,父亲定是被后娘吹了枕边风,失了心智。
若侯府真有那般好,怎会千里迢迢,跑到云南去选一位姑娘?京中名门闺秀,怕是早已踏破门槛。
想及此处,她揣上兄长悄悄攒下的私房钱,留下一封书信,便独自北上。
她自幼丧母,父亲初到云南任职,即顺宁府知府正四品。公务繁杂,常年驻守衙署,是兄长一手将她带大,整日里上蹿下跳,舞刀弄棒。
待到父亲仕途安稳,回头再看一双儿女,只觉心口发疼。
好好一个女儿,被养得肤色黝黑,一身男装打扮,招猫逗狗,野性难驯。
后来家中需有人主持中馈,在上司澜沧兵备副使示意之下,父亲便娶了他离异归宁的女儿为续弦。
韦岚清素来不喜这位后母,娇娇弱弱,一派小白花式的伤春悲秋,偏父亲宠爱有加。
也不知是两人情浓,还是天意使然,素来不能生育的后母,竟怀了身孕。
家中众人心态,随之悄然转变。
常言道有了后娘便有后爹,父亲不仅开始操心她的婚事,还要逼她兄长迎娶滇西土司之女。
土司之女不外嫁,其意便是要兄长入赘。
真正得利的,是后母的生父,也就是父亲的顶头上司澜沧兵备副使。
合着到头来,牺牲的是他们兄妹二人。这般算计,谁能甘心?
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兄长无力反抗,只能一再拖延。实在拖不下去,便将私房钱尽数给了韦岚清,自己只身远赴两广。
韦岚清也横下一条心,拿了银两,留书北上。
若侯府当真值得托付,嫁便嫁了;若不如意,便效仿兄长浪迹天涯,怎么不是一辈子。
想到这里,她忽然一顿。原本还盘算着灰溜溜回云南,此刻心中却满是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