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宛平的官道不甚平整,路面上布着深陷的车辙浅坑,车马一过,尘土便微微扬起。
道路两旁,每隔数丈便有三两株歪脖柳树,间杂榆树、槐树,既遮阴,亦能固住土路。
时值八月十五刚过,田地里多是红高粱、黍子,还有沉甸甸坠弯了秆的小米穗。
温博渊一路同赶驴车的老者闲谈百姓生计与田赋之事,车上同去买梨的三人则睁着清亮的眼睛,听得专注,又暗自气愤。
“能喝上一碗稀粥、嚼一块饼子,便已是不易。百姓实在苦啊。人头税赋缴不起,便只能被征去服徭役。”
老者说罢,手腕一抖,甩出一记响鞭,毛驴蹄声嘚嘚,步子便快了几分。
炸毛怫然道:“天子脚下,就没人管么?都道是天高皇帝远,做官的当霸王,京畿周边居然敢行此大胆之事,当真是脑袋想搬家了。”
李砚骁浑身一震,立时伸手去捂她的嘴,神色满是警告:“浑说什么?听听便罢了,当心祸从口出。”
温博渊面朝前路,未曾回头一瞥。
贾媔心中亦是憋了一腔闷气。她虽早知古时对百姓盘剥深重,可自她来到这里,倒从未挨过饿。
也难怪这世道常有自愿卖身为奴之人,起码能混一口饱饭。
车夫却哈哈大笑,又挥了一鞭,连连摆手:“不碍事,不碍事。话出口,便随风散了。想来你不是京畿本地人,不然这些事,便是三岁孩童也都知晓。”
炸毛被李砚骁捂住嘴,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珠乱转。待他松手,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往贾媔身边靠了靠,再不多言。
李砚骁闹了个大红脸,不知是天热,还是被她这般干脆甩开,臊得慌。
贾媔见她前一刻还爽朗无忌,后一刻便拘谨收敛,心中微觉奇怪。暗道:自己也算半个京畿人,尚且不知这等赋税内情,她何必如此紧张。
温博渊扶着车辕,调整了个稍舒服的姿势,全然无视身后三人的小动作。加在百姓身上的重赋,本就是大靖沉疴顽疾,若要根治,非推行新政不可。
古往今来,新政推行,向来伴随着血与泪。
寻常百姓勉强糊口,唯有富户、地主、小吏家中略有存粮,却也不算宽裕。
大半粮财,尽握在朝中勋贵与官宦宗族之手,新政何其难行。
一路晃晃悠悠,总算抵达宛平县城。贾媔开始为路引一事发愁。
多人同行,她女扮男装之事便瞒不住。大靖对路引发放规制极严,却又并非无隙可乘。
按正规流程,需本人亲至,写明出行缘由、去向事由、体貌特征,还需保人作保;一旦出了差错,便要连坐治罪。
即便不与这几人同行,她自己也得来宛平办理路引。
贾媔暗自思忖:瞒也不必瞒,自己女扮男装,不过是为防路上歹人。前头这位老学究能释放善意让与之同行,想来也能体谅她的苦衷。等梳洗妥当,她自当登门郑重见礼。
常言道,礼多人不怪。
如此一来,路引倒也不必过分忧心。邱郎中先前便同她说过,可托客店掌柜疏通关系,花些茶钱打点吏书、经承,便能私下办妥。
驴车停在一间中规中矩的客店门前,车夫早早跳下车,牵稳缰绳,将车停妥。
李砚骁先扶温博渊下车,贾媔与炸毛极有眼色,将大包小包尽数扛在身上。
车夫接过李砚骁递来的银钱,笑得合不拢嘴:“诸位若还要用车,老朽仍可相送。只要不出京畿,周边郊县皆可前往。”
温博渊摆手:“劳烦老人家了。我们要往沧州府,怕是得另雇一辆马车。”
车夫只得悻悻点头。这一趟买卖已是厚利,路途虽远,却够他营生一年。他须得在黑天前赶回家中,不便在外留宿,便与几人拱手道别。
客店伙计从堂内迎出,将搭在肩上的布巾一甩,上前接过贾媔与炸毛手中抬着的包裹箱笼,引着众人入内。
掌柜立在柜台之后,一脸弥勒佛似的笑意:“诸位客官,小店有大炕通铺与小炕单间。通铺住得人多,单间仅容两人。”
温博渊被驴车颠得有些不适,由李砚骁扶着在椅上坐定,对掌柜道:“四间小炕房。”
贾媔与炸毛皆是一怔,本以为总要两人挤一间,想到此番又是白吃白住,便也不敢挑剔。
不料掌柜面露难色,歉然解释:“实在对不住,四间怕是凑不齐,勉强只能拾掇出两间。如今正值外任官员回京述职之时,小店总得预留几间机动客房。”
这一点温博渊倒是疏忽了,便点头应下。
看模样,这位学究老者也是有人照拂的身份,只安坐椅上,由李砚骁出面交涉。
只是李砚骁做贴身照料之事尚不算熟练,木讷呆板,戳一下才动一下。
炸毛看不过眼,将包袱往他怀里一塞,大大咧咧上前与掌柜交涉。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一番讨价还价,颇有几分市井赖皮的架势。
贾媔暗自扶额。寻常客店多会看人下菜碟,但这家分明带几分官店性质,价钱向来公道,并无多少还价余地。
见掌柜脸上的笑意渐渐挂不住,贾媔只得轻轻戳了戳炸毛:别砍了,这儿不是卖梨的市集。
好一番折腾,几人总算分别住进了一间双人炕房。屋内桌椅齐备,盥洗用具俱全,两床被褥枕头也叠放得整整齐齐。
贾媔一身疲惫,抬袖嗅了嗅身上汗气,转头便对上炸毛同样的动作。
二人便厚着脸皮找伙计要水擦洗,不曾想热水亦要收钱。
贾媔只得忍痛掏了三十文钱,那怨念眼神,让身无分文的炸毛假装视而不见也难。
炸毛便对着贾媔吹嘘:“你信不信我?我哥哥可是极有钱的。你若肯在借我些银子,我保证加倍还你。”
贾媔才不信这套鬼话。这套路她熟得很,遥想这几年在苏府忽悠人,她道行可比这高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