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念安来家里的第一个月，几乎没有说过话。
每天早上，他准时起床，准时吃饭，准时出门上学。他的作息精准得像一台机器，七点整出现在餐桌前，七点二十分吃完出门，一分不差。
沈时清观察了几天，发现他吃的永远只有面前那一盘菜，绝不伸筷子去夹远处的。喝水只喝白开水，从来不碰饮料。吃完饭会把碗筷整齐地摆好，椅子推回原位。
太规矩了。
规矩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沈时清心里有点酸。
他知道，这种规矩，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二
放学回来，念安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他的房间在二楼尽头，门总是关着。小汤圆好几次想去敲他的门，都被沈时清拦住了。
“让哥哥自己待一会儿。”
小汤圆不懂。
“为什么？”
沈时清想了想。
“因为他需要时间。”
小汤圆似懂非懂。
“时间能干什么？”
沈时清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时间能让伤口长好。”他说，“哥哥心里有伤口，需要时间。”
小汤圆沉默了。
然后他问：“那我能不能帮他？”
沈时清笑了。
他摸摸小汤圆的头。
“你已经在了，就是在帮他。”
三
念安在房间里，其实也没干什么。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树。
那棵树很高，枝叶伸到他的窗前。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会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妈妈以前住的房子外面，也有一棵树。
没有这棵高，但叶子是一样的绿。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作业很多，他得抓紧时间。
妈妈说过，只有好好学习，才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虽然他再也带不了妈妈去看世界了。
但他自己，还是想去看的。
四
江怀瑾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念安门口站一会儿。
他想敲门，想进去说说话。
但又怕他不愿意。
那天晚上，他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念安，是我。”
里面没有声音。
江怀瑾等了一会儿，数了三十秒。正要转身离开，门开了。
念安站在门口，看着他。
“什么事？”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江怀瑾愣了一下。
“我……想问问你，吃饭了吗？”
念安看着他。
“吃了。”
江怀瑾点点头。
“那……早点睡。”
念安没说话。
门关上了。
江怀瑾站在门口，苦笑了一下。
沈时清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慢慢来。”
江怀瑾叹了口气。
“他连看都不想看我。”
沈时清想了想。
“不是不想看你。”他说，“是不知该怎么看你。”
五
念安在学校里，也是一个人。
他刚转学过来，谁也不认识。同学们看他长得高，话又少，都不敢靠近他。
体育课的时候，大家都成群结队地打球、跑步，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角落。
他不是不想玩。
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时候，他也试着交过朋友。但每次别人问起他爸爸，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他就不试了。
一个人，也挺好。
至少不用解释。
六
只有一个人例外。
念晴。
她每天放学后，都会跑到他的班级门口等他。
“念安哥哥！一起回家！”
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念安愣住了。
“你不用等我。”
念晴摇头。
“不行，你是我哥哥，我要等你。”
那股小小的Alpha信息素飘着，带着坚持，像清晨的阳光，不管不顾地照过来。
念安没办法，只好跟着她走。
七
回家的路上，念晴一直在说话。
“念安哥哥，你今天上课听得懂吗？”
“念安哥哥，你们班老师凶不凶？”
“念安哥哥，你喜欢吃什么？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
“念安哥哥，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小狗？”
“念安哥哥，你以前住在哪里啊？”
念安被她问得头大。
“念晴。”
“嗯？”
“你为什么这么多问题？”
念晴眨眨眼睛。
“因为我想知道啊。”
念安看着她。
“知道什么？”
念晴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没有杂质，没有试探，就是单纯的、孩子气的笑。
“知道你的一切。”
念安愣住了。
那股小小的Alpha信息素，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
他别过脸。
“……随便你。”
但他没有让她别跟着。
八
念晴的信息素是草木香，带着清晨的味道。
每次她靠近的时候，那股味道就会飘过来。和念安自己的松木味不一样，更清新，更明亮。
念安一开始不太习惯。
十三年了，他从来不让任何人靠得太近。
但念晴不管。
她就是要靠近。
渐渐地，念安发现，那股草木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有点……安心。
九
那天晚上，念安第一次在饭桌上多说了一句话。
小汤圆在讲幼儿园的事。
“今天老师教我们画画，我画了爸爸！”
江怀瑾眼睛亮了。
“画得怎么样？给爸爸看看！”
小汤圆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画着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头上写着“爸爸”，矮的那个头上写着“小汤圆”。
江怀瑾看着那张画，眼眶红了。
“画得真好！”
小汤圆高兴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念安。
“哥哥，你小时候上幼儿园了吗？”
念安愣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放下筷子，点点头。
“上了。”
小汤圆眼睛亮了。
“好玩吗？”
念安想了想。
“还行。”
他没说的是，幼儿园的时光，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日子。那时候妈妈身体还好，每天接送他，给他带好吃的。老师也很喜欢他，因为他听话，不哭不闹。
后来妈妈病了，他就没再上幼儿园了。
小汤圆很高兴。
“那我以后也去哥哥的幼儿园！”
念安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单纯的小脸，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
“好。”他说。
江怀瑾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
沈时清轻轻握住他的手。
十
吃完饭，念安帮沈时清收拾碗筷。
这是他自己主动做的。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看到沈时清一个人在厨房忙，就走过去帮忙。沈时清没有拒绝，只是告诉他碗放在哪里，抹布在哪里。
从那以后，每次吃完饭，他都会帮忙。
两个人一起洗碗的时候，沈时清会问他一些事。
“学校怎么样？”
“还行。”
“功课跟得上吗？”
“跟得上。”
“有什么想吃的吗？”
“随便。”
话不多，但至少愿意说了。
沈时清不急。
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
十一
周末，念晴拉着念安去院子里玩。
小汤圆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哥哥！等等我！”
念安停下脚步，等他。
小汤圆追上来，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小，软软的，暖暖的。
念安低头看着他。
“哥哥，我们去哪儿？”
念安看向念晴。
念晴指着院子角落的秋千。
“那儿！荡秋千！”
三个人跑过去。
念晴先坐上去，念安在后面推她。她荡得很高，咯咯地笑，那股草木香的信息素飘得到处都是。
小汤圆在旁边排队，急得直跳脚。
“该我了！该我了！”
念安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但确实是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