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萎缩的胚胎呢?
XIB只发育出了一套完整的大脑加中枢神经。
没有躯体。没有四肢。没有心脏。没有肺。只有一颗体积比普通人大三分之一的脑,和一根完整的中枢神经。脑容量达到两千毫升,皮层折叠程度远超人类。神经元密度是常人的两倍,突触连接数无法估算。
因为没有躯体承载,它一直留存在人造子宫内,依靠脐带血管从另一个胚胎那里获取营养。直到第五十三周,贺希婷才把它取出,置入一套特制的体外膜肺氧合系统中。
营养液通过两根导管泵入它的脑血管。氧合后的血液直接供应大脑。废液通过另一根导管流出。
那是一颗漂浮在透明舱里的大脑,像水母,像外星生物。
XIC——那个正常发育的雌婴——六个月时就能清晰地叫出所有研究员的姓名。她的白发垂在肩头,白瞳里倒映着实验室里的一切。
九个月时,她开始阅读。
一岁时,她开始提问。那些问题,连贺希婷都无法回答。
所长对贺希婷的研究成果非常满意,在全所大会上进行了表彰。他指着培养皿里的基因序列投影说:
“基因决定了人类的上限。克隆只是在现有序列里复制粘贴。而基因编辑——是重写整个操作系统!新人类,才是人类的未来!”
台下掌声雷动。荧光灯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骄傲。
——
而在研究所地下三层,XIA的房间里,钢化玻璃门上又多了一道裂痕。
那是他第五次砸门。他的手骨已经骨折,但骨骼和肌肉在三小时内就愈合了。
贺希婷站在观察窗外,看着他。
他转过头,隔着玻璃盯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情绪。只有空。
贺希婷跟所长汇报XIA的情况后,所长决定重新改装研究所的三十一层,里面嵌入了一个防爆全封闭的试验区,包括这些实验体的生活区和训练区。
贺希婷却跟所长说:“我不是想要新的研究室,我想暂停研究。”
“为什么?XIC不是很成功?”
“她的成功不可复制。”贺希婷调出全基因组测序数据,“我有三个胚胎出现了相同位点的脱靶编辑。有两个的线粒体替换效率只有60%。如果不是那个污染进来的钾通道基因,XIB早就死了。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在做的就是研究。”所长说,“失败是研究的一部分。”
“人类的胚胎各个不同,都算是同一种方法毫无差错的操作,在这个胚胎上能成功,不代表在下一个胚胎上也能成功。XIA是没有智力的怪兽,XIB没有躯体,XIC——”
“XIC怎么了?”
“XIC……我不知道。”贺希婷垂下眼,“她太完美了。完美到我不知道她还是不是人类。”
所长沉默了一会儿。“人类的灾难远不止是基因编辑。”
他站起身,在椅子后面走了两趟,又坐下,“继续吧。把XI-B和XI-C移交给潭博士。你去攻坚下一批胚胎。”
贺希婷无法停止,只能继续其他胚胎的基因编辑。
她把XIB和XIC移交给手下最得力的研究员——潭佳渡研究员,神经工程博士。
潭博士给XIB取名辛北,XIC取名辛可。
辛可以超强的学习能力与完美的外形,成了整个研究所的“圣女”。所有人都想接近她,测试她,研究她。
潭博士给她做了一系列测试:fMRI显示她的全脑同步活跃,没有明显的功能分区;脑磁图显示她的gamma波段振荡是常人的三倍;经颅磁刺激后发现,她的突触可塑性远超已知上限。
而辛北——那颗没有躯体的大脑——则被接入了一套又一套脑机接口。
潭博士为她设计了第一代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一个覆盖整个透明舱的电极帽,采集她的脑电信号。他发现,辛北的脑电波不像人类——人类的脑电以alpha、beta、gamma波段为主,辛北的信号却像白噪声,毫无规律。但一旦输入任务指令,那白噪声瞬间重组为高度有序的模式。
她的信息处理速度是普通人类的十倍。普通人脑处理信息的速度约10比特/秒,训练后的巅峰不超过17比特/秒。而辛北——第一年就达到20比特/秒。
七岁那年,稳定在100比特/秒,峰值可达150比特/秒。
潭博士为她设计了专用芯片——不用植入大脑,作为外置处理器。芯片解码她的脑电信号后,通过无线传输控制机械战甲。
辛北的最高纪录是同时控制五台机甲独立完成任务——五台机甲在五个不同房间,完成五项不同任务。以及五台机甲协作配合完成一整套操作。全部完美执行。
三十一层加强型实验室改装完成之后,潭博士也带着辛可、辛北从原来的十八层搬了上去。
辛可三岁的时候,正式被军方接管。
每天都有军官来训练她。
四岁学会拆卸组装十七种枪械,闭着眼睛也能在三分钟内完成。
六岁掌握六种格斗术,她的肌肉记忆形成速度是常人的二十倍。
十岁时,她的反应速度已无法用常规仪器测量——子弹射出前零点三秒,她已经开始规避。
隔壁的XIA在这年“夭折”了。死亡时身高两米三一,面容如同八十岁老人。
他的端粒消耗速度是常人的十倍——贺希婷修改了TERT基因,却忽略了端粒结合蛋白,他的细胞分裂太快,端粒急剧缩短。他迅速地成长,也迅速地衰老。
——
辛北正式植入侵入式脑机接口那天,辛可突然剧烈头疼,晕了过去。
那是辛北的手术日。神经外科医生在辛北的透明舱上开了两个小孔,将两束柔性电极植入她的运动皮层和视觉皮层。每一束电极包含一千零二十四个通道,可以同时记录和刺激上千个神经元。
手术进行到一半,辛可倒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抽搐。
脑电图显示,她的全脑出现同步发放——theta波段以七点八赫兹的频率震荡,从枕叶到额叶,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过。
二十小时后,辛北的手术完成。
二十四小时后,辛北的意识第一次通过脑机接口控制外部设备——她让一只机械臂拿起了一杯水。
同一时刻,辛可醒了。她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是:“水。”她睡了两天。
——
潭博士盯着两台显示器——一台上是辛北的脑电,一台上是辛可的。她调出相关性分析。
零点七三。
那是两个独立大脑之间的信号同步系数。
她放大时间轴,逐毫秒对比——不是同步——是纠缠。
辛北的每一次神经放电,都会在二十四毫秒后,在辛可的大脑中出现镜像信号。反过来也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人类脑电耦合。两个独立发育的大脑,却共享同一套神经编码。
潭博士的咖啡杯掉在地上,碎成一片。她亲眼见证了量子纠缠。
——
辛可十八岁正式入伍。授衔中尉。
如今,她是少校。P27军区最年轻的少校,特种作战部队的指挥官。
是地球上唯一一个存活到现在,且功能完整而强大的基因战士。她的肌肉细胞线粒体密度是普通人的十七倍,可以在无氧状态下持续供能七十二小时;她的骨髓能根据环境自动调节红细胞生成速度,在高原或者深潜时都不会缺氧。
神经髓鞘经过了特殊改造,信号传导速度是普通人的三倍,反应阈值压缩到八毫秒以内——这意味着她本身就是一件武器,一件造价相当于一座城市的武器。
而辛北,一颗漂浮在血氧液里的大脑,被一千零二十四通道的柔性电极包围。
她的意识可以同时存在于五台机甲、两架飞行器中。她能看见每一台摄像头看见的画面,听见每一个麦克风听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