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基因编辑

永夜笼罩这座城市已经太久。

露娜侧身躺在辛可身边。

辛可太累了。前几日她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刻。但是在露娜身边总是能睡得很熟。

露娜没有睡，她看着辛可——像鉴赏一件精密到令人窒息的生物艺术品。

辛可从不戴任何首饰，她本身就已经是人类美学的终极版本，就算永夜吞噬了一切光源，就算身处黑暗之中也能熠熠发光。

经历过这样终极的情感链接之后，她的情感再也不可能对任何人产生响应。

离开她，她的人生就只剩无尽的黑暗。

她的手指从辛可额头滑落——鼻尖、下颌、锁骨、胸口、小腹，一路向下，像在读取一段她舍不得快进的数据。

辛可醒了。

她按住露娜的手，睁开眼睛。

露娜不知道怎么了，只这么一眼，眼泪又涌上来，“我真的不能离开你，真的。我爱你，从第一次见就爱上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很爱，真的，我是真的爱你的，没有任何目的。你相信我，是真的。”

辛可把她搂到怀里，声音沉稳给人力量，“我从没有不信你。只是我的身份特殊，你必须离开。”

“为什么不抛弃这个身份，跟我一起离开？”

“因为……这身份是伴随着我一起出生一起存在的，没有这个身份就没有我。”

辛可顿了顿。窗外的永夜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军区的探照灯像扫描光束一样划过天空。

“永夜初年，地球上的自然人只剩下几千万。”

…

永夜初年，那些即使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类，也因为之后食物匮乏而陆续死亡，人口锐减至不足千万。

各国残存的政权成立了联合政府，按资源储备划分区域，把人口安置在各个生活区里。

P区原属战胜国，人口最多，占据最大面积的宜居地带。下面又分成了27个小区域。

其他区下属不过三到五个小区域，最多的也没有超过十五个小区域的。

P27是P区最东的边缘区域，与M区、N区接壤，因此被划为战略军备区。驻军的装备、科技、人员都是最顶尖的。

永夜二年，P区政府为了增加人口，全力资助生物学、基因学和人工智能领域，开始克隆人、基因改造人和超级AI的研究。

暗元研究所的任务是基因改造和超级AI。

贺希婷是暗元研究所最年轻的基因工程专家，二十七岁，已在专业期刊发过十二篇封面论文。她的专长是碱基编辑——不需要切断DNA双链，就能把ATGC单个字母替换成想要的编码。

所长把贺希婷单独叫到办公室，让她负责基因改造项目。“新人类计划。不是修补，是从头设计。”

贺希婷问：“负责项目可以，胚胎从哪儿来？”

所长很认真地盯着贺希婷，“这就是为什么我没在大会上说，而是单独把你叫来。”

“什么意思？”

“你提供卵子，我提供精子。我们要的是完全掌控的起始材料——没有捐赠者的伦理纠纷，没有未知的遗传背景。”

贺希婷愣住。她是知道的，所长的精子库编号是第一序列，经过全基因组筛查，没有任何致病基因，端粒长度是常人的一点七倍。

所长：“你考虑一下，不着急答复我。”

三天后，贺希婷开始注射重组人促卵泡激素。

她的卵泡在超声监控下逐日发育。第十天，医生从她的卵巢中穿刺取出九枚成熟的MII期卵母细胞。

在百级洁净度的实验室里，所长亲自提供精|液样本。精|液经过密度梯度离心后，选出活力最强的精|子。每枚卵母细胞被注射入一条精子，放入CO2培养箱中。

十六小时后，显微镜下，九个受精卵均出现两个原核。

成功了。

贺希婷给这个项目命名为“新个体计划”，代号XI。

A号胚胎的方案是“极限体能+超速衰老抑制解除”。

她使用了碱基编辑技术——不用切断DNA，直接做ATGC单个字母替换。她修改了MSTN基因，让肌肉生长抑制素彻底失效，肌肉将无限生长。同时编辑了TERT基因启动子，让端粒酶在所有体细胞中持续表达，理论上可以延缓衰老。

但胚胎第八周时，超声显示异常：肢芽生长速度是正常的三倍，骨骼钙化提前。贺希婷调整了培养基中的钙离子浓度，试图抑制。

十二周时，胎儿已有人造子宫容量的极限。换了三次子宫容器。

二十周时，胎儿睁开眼。他隔着半透明的人造子宫膜，盯着外面的研究员。那眼神不像胎儿，像囚犯——不，像猎人。

研究员们觉得毛骨悚然，给子宫罩上一层石墨烯遮光膜，只有观察时才掀开。

三十周时，胎儿开始疯狂撕扯子宫壁。多普勒超声显示，他的肌肉密度是正常人的六倍，握力已达到成年人水平。

贺希婷决定提前取出。

代号：XIA。

取出时，他的身长已达六十七厘米，是正常新生儿的两倍。肌肉纤维粗壮，骨骼密度极高。

XIA发育极快。十个月时已有三四岁孩子的体型，一岁时能举起二十公斤的重物。

但他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婴儿般的啊啊声，眼神里是纯粹的暴力。

fMRI显示，他的前额叶皮层几乎没有发育，杏仁核却异常活跃。

贺希婷改变方案，把第二个卵子做成了同卵双胞胎实验体。进行基因编辑。

B号和C号胚胎，编辑方向是“极致脑功能+免疫系统重构+感官增强”。

她使用了更精密的先导编辑技术——这是碱基编辑的升级版，可以插入或删除更长的DNA片段。她修改了FOXP2基因增强语言能力，编辑了补体系统基因让所有已知病原体无法识别，还敲入了深海鱼的视杆细胞基因以增强暗视觉。

她特意保留了一部分原始基因——黑色素合成相关的酪氨酸酶基因被她彻底关闭，因为所长说，白色的瞳孔和头发，会成为新一代人类的视觉符号。

第八周超声时，一个胚胎的肢芽停止发育。

研究员建议终止那个胚胎，以免影响另一个。

贺希婷盯着屏幕。停止发育的胚胎，躯干在萎缩，但脑区却异常增大。多普勒显示，血流正从萎缩的躯干涌向大脑。

她在犹豫。文献里记载过类似现象——双胎反向动脉灌注序列，一个胎儿的心脏把血液泵给另一个，自己却无法发育。但那是自然受孕的罕见并发症。在人造子宫里，在精准控制的培养基中，不应该发生。

她决定再观察一周。

第9周，XIC一切正常。

XIB躯干几乎完全消失。但大脑继续增大，中枢神经清晰得像解剖图——甚至比解剖图都更精密。它的大脑已经开始分区，额叶、顶叶、颞叶、枕叶，分界线清晰可见。

贺希婷调出它的基因组测序数据。她发现，一个意外的基因片段插入了——那是她自己十年前研究过的神经元钾通道基因，原本应该在另一个培养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污染了这个胚胎。

那个基因的效应是：神经元不应期缩短三分之二，动作电位传导速度提升五倍。

这个胚胎的躯干不是被另一个胚胎吸收，而是被自己的大脑吸收，她正在把自己变成一颗纯粹的大脑。

贺希婷的手在发抖。

“继续观察。”她说。

第38周。XIC胚胎培育完成，从人造子宫里取出。

是一个看似普通的雌性婴孩，却完美实现了预设——白发白瞳，视网膜的视杆细胞密度是常人的二十倍，补体系统的C3蛋白被重新设计，任何已知病毒都无法利用它进入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