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夜好像要格外冷一些,月光比起凛冽的风沙,似乎也要温柔一些。白日里被黄沙裹挟的疲惫,好像都能在月夜下找到安慰。
段扶安睡得并不深,晚上无孔不入的寒意浸得她睡意都淡了几分。
起身看着身旁蜷缩成一团的一荷,将那方薄毯往一荷身上又挪了挪。
转头的空隙,却看见门口处坐着一个曲珍。
曲珍双手怀抱着自己,倚靠在门框处,月光像是慈悲长者的大手一般,轻抚曲珍的头顶。
“怎么了?”
段扶安走到曲珍身侧,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曲珍心中一凛,回头见是段扶安,又松了一口气。
“从前在王宫里,阿妈曾经和我们讲过鸣沙山神女的故事。”曲珍突然开口,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从前的回忆,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段扶安单手撑头,目光柔和,静静地听着曲珍继续说下去。
“阿妈说,鸣沙山从前是一方炼狱,无人敢踏足。因为里面沉睡着一尊神女,那些长久不息的火焰,是天神为保护神女而设下的。后来,有一队逃难的人类误闯了进去,烈火夺去了他们的亲人与朋友。他们的伤心和眼泪唤醒了神女。”
“神女醒后,不仅熄灭了鸣沙山长年不息的烈焰,还指引着他们在鸣沙山驻扎,安家……”
“后来,神女的故事不仅在鸣沙山留了下来,周边诸国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是个不错的故事。”段扶安点点头,表示认同。
只是她不明白,曲珍为何突然会说起这个。
曲珍对上段扶安毫无情绪的眼神,清澈如一池月光。可偏偏是这样,反而接住了她无处宣泄的情绪。
泪水无声地从曲珍眼中滑过,曲珍突然冲进段扶安的怀中,小声呜咽起来。
段扶安愣住,不明白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但听到曲珍的抽泣声,还是小心翼翼地抬手轻轻拍打安抚曲珍的后背。
“好了,没事了……”
段扶安拙劣的安慰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过了好一会儿,段扶安只觉得自己前襟一片湿润。
曲珍才终于抬头,抬手擦了擦自己眼角未干的泪痕:“对不起,我就是突然想我阿妈了……”
“我今天听到阿波说,你和我的名字是一样的,我就想到了我阿妈。我的名字就是阿妈取的,当时父王出事时,阿妈为了保护我和阿波,自己活活被火烧死。若是神女真的存在就好了……”
段扶安听着曲珍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她也没指望一个突逢巨变的小姑娘能把事情说得有多清楚,更何况,她汉语还不好。
只是……
“一样的?”
这倒叫段扶安有些不解了。
看到段扶安一脸疑惑,曲珍也有些奇怪:“嗯?阿波说的,他说你的名字是平安的意思。我的名字在藏语里也是这个意思。”
对上曲珍毫无防备的笑容,段扶安却有些恍惚。
“阿波说错了?阿波的汉语比我好多了,应该不会错吧?”见段扶安的反应有些奇怪,曲珍也不解起来,继续追问。
段扶安不欲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只敷衍两句:“你阿波说得没错。”
得到肯定的答案,曲珍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你今天为什么说那些奇怪的话?”曲珍突然问道。
段扶安的脸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不解:“奇怪吗?”
曲珍闻言,沉眉认真思考了一下。
一瞬间,周遭安静得好像都能听到风声。
曲珍的脸上露出纠结与迷茫:“也不是……就是,从来没有人和自己说过这些。”
“从来没有说过的话,是他们奇怪,不是我们。”
段扶安开口,目光落在不远处月光下的倒影。
曲珍愣住,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好像就在刚刚这一瞬间,被触动了。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是他们奇怪,不是自己。
“那你自己呢?你想吗?”段扶安转头看向曲珍。
其实就凭曲珍平时与阿久的相处,还有她的说话处事习惯,段扶安也能猜到。她一定是被家里宠大的,可这里面,也只有宠了。
或许她从前的日子,只需要纠结今日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食物……可这也剥夺了独立生存的权利。
就像之前,她可以舍弃自己的生命救恩人,却始终将阿久的性命放在最高位。
难道阿久的命就真的比曲珍的值钱吗?段扶安不这么觉得。
曲珍低下头,小声嗫嚅道:“我不知道……”
“父王,阿妈,还有阿久……他们对我都挺好的。”
“可你也不会对他们很差,不是吗?”段扶安反问。
曲珍被问得愣住,不仅仅是从来没有人同她说过,她自己更是从来都没有想过。
段扶安看到曲珍如一只小仓鼠一样,双眼陷入困惑。笑着抬手摸了摸曲珍的头顶:“不着急,慢慢想。今天已经很晚了,明早还要赶路,你先去睡觉吧。”
段扶安话音刚落,这座被废弃的屋舍却突然被一队人马围住。
段扶安的笑容僵在脸上,随着站起身的动作缓缓消失。
是阿古的人!
曲珍一脸惊愕,为首的正是阿古的最信任的下属丹增。
而丹增身旁,是今日那个伤了段扶安的蒙面男人。
丹增一脸横肉,随着他的狞笑,脸上的胡须还跟着颤抖。
“公主,跟我们回去吧,你阿古很想念你们两个。”丹增说的是藏语。
段扶安虽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也感受到其中的不怀好意。
曲珍冷哼一声,并没有回应丹增的话。
丹增这会儿也将目光落在段扶安身上,又看了一眼一旁的男人,特意用了汉语:“你不是号称中原第一高手吗?怎么连个女人都打不过?”
感受到曲珍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段扶安轻轻回握住曲珍的手:“不要害怕,有我在。”
“待会找机会,你带着阿久,还有一荷离开。”
若是没有这个中年男人,段扶安还不会为自己想后手,但如今时势所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