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客栈里还有一个丁春秋虎视眈眈。
“不点灯,看得清吗?”段扶安坐在床上,抬眼看向莲蓬。
莲蓬闻言一愣,此时自己也坐在了段扶安的榻边,好在黑暗之中,他羞赧的神色旁人根本不知情。
“嗯……”莲蓬点点头。
段扶安微微侧头,离莲蓬更近了一些:“我现在没什么力气,你帮我把我的发冠取下来。”
莲蓬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取下段扶安的发冠。
段扶安的发冠是玉做的,触手生凉,也将莲蓬纷乱的思绪唤回了些许。
发绳缠绕的绳结十分复杂,此时未点灯,莲蓬只能一点点摸索着解开绳结。没过多久,便觉得手臂酸了,难怪郡主会让自己来解。
终于,发冠被取下。
没了发冠束缚的长发顿时倾斜而下,落在莲蓬的手背上。
莲蓬脑海里突然蹦出那日段扶安救自己的场景,那时自己蹲在角落,奄奄一息。是郡主兀地在自己眼前出现,身子前倾,身后的马尾顺势落下。
眉眼,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戏谑:“小孩,他们抓你做什么?”
那时的莲蓬中了药,四肢乏力,根本回答不了段扶安的话。
而下一刻,莲蓬就感觉到自己身体一轻,自己竟然被对方从地上像拎小鸡崽一样拎了起来,发丝扫过他的侧脸,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荷花香。
看着对方轻而易举就将那些坏人杀光,莲蓬看向段扶安的眼神更加热切。
她不过比自己长了几岁,便能如此轻易打败这些坏人。
若自己也有这番本事,师门之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好了!”
郡主的声音突然在这黑暗中响起,似玉石相击,将莲蓬陡然惊醒。
莲蓬低头看去,发现竟是郡主取下发冠中的银丝,用内力淬炼,做成了勉强能用的银针。
“东西有线,只有一根,能用吗?”将手里那根临危受命的银针递到莲蓬身前。
莲蓬点点头,接过银针:“郡主,当时是如何中毒的?口服还是?”
“应该是无色无味的药粉气味之类。”段扶安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回答道。
闻言,莲蓬伸手将段扶安的身子扶正:“若是吸入口鼻,这毒应该会先至印堂穴,再至百会……可郡主是习武之人,运功之时,这毒便会换了方向。”
莲蓬边说,边起身扶住段扶安的头,眼神沉着,将那根不算笔直的银针刺入段扶安的印堂穴。
“郡主,尝试运功,这印堂穴可会发滞,疼痛?”
段扶安依言照做,却并无莲蓬所说的感觉。
“绝命这个毒最阴狠的地方在于,凡是它所经过的地方,都会留下它的身影。但凡遗漏了几处,都会被这毒要了性命。郡主不必着急,我们慢慢试。中间可能会很疼,郡主忍着些。”
莲蓬取出银针,食指并中指落在段扶安的左肩上,又一针刺入云门。
段扶安顿觉手臂一阵刺痛,如同虫子叮咬一般。
见段扶安眉头紧皱,身子一抖,莲蓬抽出银针:“此前,是谁帮郡主研制的解药?”
“是金风细雨楼的医师。”段扶安不疑有他,如实回答。
“那他学艺不精。”莲蓬淡淡道,“这解药虽暂时压制住了郡主体内的毒,可每次压制暴乱真气,就得周身运功几遭。如此一来,绝命的栖身之所就更多了。”
刚把莲蓬带回去时,这小子还一言不发,一心只想习武拜师。
如今不仅话多了起来,甚至还开起了玩笑,这其中多半是一荷的功劳。
又一针刺入腰腹的天枢,段扶安此时的痛感更明显了,险些控制不住出手伤人。
“郡主中毒有些时日了,想来丹田之中所积蓄的毒最多。”
“所以能治吗?”
段扶安抬头,望着莲蓬。
此时段扶安满头大汗,实在算不上雅观,偏偏段扶安眼神倔强。
莲蓬猝不及防与其对视上,心神一晃,那长针竟然扎进自己手心,渗出血珠。
掌心的刺痛让莲蓬顿时回神,轻声,语气却分外坚定:“郡主信我。”
闻言,段扶安不再说话。
莲蓬接连几处施针,段扶安不是个习惯喊痛的人,故而莲蓬时刻注意着段扶安的表情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莲蓬才道:“郡主,绝命所影响的穴位,我大抵都试出来了。接下来我会施针,先试着将郡主你体内的内力试着引到你右手中冲的位置,再将体内毒血尽数放出。可能一开始会很痛,但之后知觉也会渐渐消失,便不会痛了。但是郡主放心,这些都只是一时的反应,明早醒来,郡主就会无虞了。”
段扶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莲蓬看了一眼床上的段扶安,这才开始真正地施针。
施针疗伤的过程比试针时疼痛百倍,莲蓬静静地看着段扶安的眉头由紧皱到放松,身体也从一开始的痛苦颤抖渐渐到动作变小变轻,最后发软地向一侧倒去。
莲蓬眼疾手快地接住段扶安倾倒的身子,将对方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上。
看着已然“睡着”了的段扶安。
隐在黑暗中的莲蓬,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唯有嘴角处,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似无奈,又似释然
他原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碰医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又拿起了这个熟悉的东西。
手里那根算不上银针的银针,在黑夜里泛着寒光。
恰如莲蓬这些日子以来尘封已久的医者之心。
他出自清和药庐,本该行医救世人。
可如今的他满心仇恨,早就不配行医救人了。
目光最后落在段扶安身上,莲蓬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郡主,睡一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