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向谢春风:“明教欲要成就大势,而非成为肆意抢掠的乱党,便不能以仇恨为先,总要顾及公道正义。谢大夫暗杀了无情,又将如何面对江湖中的正道人士?”
——那也很简单。无情不必死于她的暗杀。他可以死于意外落水,死于海难,死于折返中原的途中。她可以找出许多借口,抹平一切线索。
但是谢春风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这些理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道德正义有些时候虚无缥缈,起不到半点作用,可也有时力重千钧。她可以理直气壮地使出许多阴暗手段,暗杀,下毒,因为江湖明教本就是隐在暗处的势力,她作为明教的岚君,本就需要处理许多经过重重隐藏的身份和情报。
但她不可以理直气壮地劝说世子殿下这么选,因为他将是未来的皇帝。如果他不是个明君,他也至少将是个会比眼下的皇帝好的太平君主。他可以懂得帝王心术,懂得那些隐藏在权力之下的阴暗的痕迹,但他不该在遇事之时首选这样的手段。
明教苦心二十年,绝不是为了将一个心术不正、冷漠残忍的人推上皇位的。
她问:“那么萧先生以为又当如何?”
萧寒僧道:“借由检修,关闭主港。待飓风阻绝道路,我愿坦白身份去劝他。”
谢春风问:“一旦你坦白了一切,倘若劝降不成,你愿意杀了他么?还是一直要劝到他同意为止?”
萧寒僧抬起眼来,直视着她。
她曾花费太长时间凝视这张脸,苦心拼合过每一处骨头,直到萧寒僧的面容在她眼中已经难辨美丑,也根本谈不上可怖。他们对视时,她只能看见锋锐的、冷厉逼人的目光如剑一般刺穿她。
萧寒僧缓缓地问:“你又为何如此坚决要杀无情?”
因为她动摇了。
作为谢春风,她不愿意杀死无情——她格外不愿意杀死无情。她心存幻想,生出渴望。她那样想要治好他,几乎能看得见他如果有一日能够抛开轮椅,像个正常人一般行走时,他的脸上会露出怎样令万物失色的微笑。
所以作为明教的岚君,她才应当格外坚决。
“……因为我职务所在。我没有什么其他好说的。”谢春风回答,“请殿下裁决。”
世子问道:“剑君以为如何?”
叶孤城淡淡道:“我不了解他。我并无意见。”
谢春风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剑君总是没有意见,是否太偷懒了。”
叶孤城抬眼看她一眼,道:“倘若殿下决定留他,我愿护卫殿下安危。”
世子又问:“岚君心意不改?”
谢春风道:“是,我认为当杀。”
世子摇了摇头。他道:“萧先生已经是朋友,又怎么能非要逼你去做敌人?无情不能杀,不是因为诸葛神侯,而是因为你。”
萧寒僧喜道:“多谢殿下!”
在谢春风觉察之前,她已本能地垂下眼,掩住眼中神情。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一刻复杂的心情,究竟是失望居多,还是庆幸和喜悦更胜一筹,只觉得身上忽然一轻,有什么重担烟消云散,又压上新的一层——可这新的一层,与前相较,几乎微不足道了。
世子笑道:“谢什么?既然无情并不是愚忠迂腐之人,若是知道内情,未必不可为我所用。你若能劝得动他,我们便又多一大助力了。只是,在闭港之前,却要岚君多费心了。”
谢春风垂首应道:“殿下既然已决定了,我会明日起为他行针,断绝他的行动能力。但他还有一名侍童林邀德……”
叶孤城道:“我会下令让城中人留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