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原家曾出重金邀请了谢春风去为原随云诊治眼睛。
当时江湖上刚刚传出来消息,说谢春风打算着手研究花满楼的眼疾。虽说一时并不见成效,但她当时已经是声名远扬的神医,并没有多少人觉得她是在欺世盗名,反而都生出极大的好奇与期盼来。原家大概正是因此,也请了她去为原随云诊治。
谢春风在原家住了半个月,极为详细地为原随云检查过。遗憾的是,她最后还是得出结论:原随云的病症不同于花满楼,已再无治愈的可能了。
原家自然极为失望,原随云却显得十分平静,哪怕在谢春风遗憾地、小心地告知了他不幸的结论时,他仍旧表现得有如翩翩君子。在这个人身上好像看不到一点情感的波动,又或者说,他的所有感情都那么恰到好处,于是像种伪装。
这是种极难看破的伪装,但在谢春风面前却无所遁形:因为她自己也正是同样的人。
她知道,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吝于施展胁迫的手段的,于是原随云一旦动手,她立刻将相熟的人接二连三向石台下丢去!
沿着石台有盘旋的阶梯,众人虽然都中了毒,仍旧留着四五成功力,还不至于在这种地方摔伤。谢春风手中飞快,把身边最近的林邀德和张三先掷出去,向前一跃,中途一个扫腿将胡铁花扫飞,又将英万里也一把推下石台。众人皆知她的用意,十分配合,只短短几息,她已几乎将狱中逃出的所有人扫飞到下层阶梯上。
在台子正中央,三道白衣的身影已经往来翩飞,彼此交手了不知道多少招。
场上无人看得清他们的身影,只觉得好像是跃动的、忽明忽暗的火光中的几线流光,几乎让人分不出是幻是真。几道身影间或掠过人群,便骤然响起几声惊呼,是有人一眨眼间已在生死之中走了一个来回,又被楚留香或无情拦下。
谢春风折回身去,要去支援其他两人,只是才一回身,已是掌风扑面!
原随云本在石台的另一端与楚留香交战,只一眨眼,他已经瞬间来到了谢春风的面前,这身法实在诡异莫测,连无情的轻功都追赶不及,连楚留香的功夫亦无从捕捉!谢春风仓促之下,什么剑法都无从提起,也只能一面尽力后退,一面运足内力,横剑身前一挡!
清脆的巨响振彻整个洞窟。
长剑碎为霾粉,就连剑柄都在她手中化成粉末,只有无数片细碎的金属被震碎时的响动反复回荡,又被洞窟的共鸣和回声不断放大,让整个洞穴里一时充满了如同碎金振玉一般的鸣响。
——谢春风运起的内力并不完全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剑碎之时,能够发出尽量大的回响!
在刺耳的金属迸裂声中,衣物撕裂的声音反倒被淹没了。但除了原随云,人人都能看见,巨大的内力交击之中,谢春风右臂的袍袖猛地鼓荡起来,旋被原随云的内劲所撕裂。一团幽蓝色的气雾自袖口炸开,于是一阵极为强烈的松柏香气猛地在石台上散开!
数道咳嗽声蓦地响起。
原随云、无情、甚至是谢春风自己都不约而同地剧烈咳嗽起来,只不过无情和谢春风发得出声音,而原随云只在无声地闷咳。他们周围的众人亦各个扼住了咽喉,涨红了脸,只不过碍于先中了毒,发不出声来,只能自喉咙深处挤出干哑的撕裂或干呕声,听起来像是这台子上忽然养了一百只哑巴鸭子。
谢春风已被那一掌远远击飞,眼看便要从高处摔落,楚留香和无情不约而同地向那边赶去——二人在空中对视一眼,楚留香便折返了台上,又与原随云缠斗,以免他趁机对其他人下毒手。无情则身如飞絮,飘然而起,在空中接住了谢春风。
她唇边带血,脸色惨白,是无情从未见过的狼狈。无情一边剧烈呛咳着,一边伸手在三层的栏杆上借力一抓,带她翻上第三层的廊道。谢春风伸手在袖中摸出两颗药丸,一颗自己咽了,另一科匆忙塞到无情唇边。
药已入唇时,忽然如同一阵疾风掠过,一只手自上方伸出,竟猛地扼住无情咽喉,强逼他将那颗药吐了出来!
在这一瞬间,已至少有二十支暗器被他的袖风扫飞,有谢春风半伏在地刺出的三剑被他双足连踢防住,还有无论如何无法抵挡的五支飞镖、七根银针没入他的体内,却都并不能立时致命。楚留香下一瞬已在他身后击出一掌,原随云却已一边无声地咳嗽着,一边滑了开去!
也幸好楚留香随后攻至,身前又有无情和谢春风的接连猛攻,原随云只来得及夺药,却没有机会将无情扼死。纵使如此,他松手时,无情颈上也已出现一圈深红色的手印。原随云一旦放手,他便撕心裂肺地剧烈呛咳起来。
原随云的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他一边如同蝙蝠般在空中无声滑行着,躲避着楚留香的攻击,一边一仰头,将那颗夺来的解药咽了下去。
他的微笑凝固在了那一刻。
就好像一只被忽然封在琥珀中的昆虫一般,他的表情和动作都在下一刻忽地静止了。楚留香的下一击落到他胸口,他竟不曾躲避,也没有还击,就这样被击飞出去,软绵绵地摔落地面,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楚留香大吃一惊,连忙急追而下,几乎要以为这是什么他借机脱身的阴谋诡计。但是那具尸体便如此毫无生气地倒在底下的石板上,看起来多半还摔断了好几根骨头。楚留香围着他细看了一圈,按了按他的胸口,又试了试他的呼吸,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个仍然面带微笑、风度从容、并且武功高得可怕的年轻人,居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死去了。
他当然知道,原随云并不是被自己杀死的。事实上,在他那一掌击中原随云之前,原随云就已经死了。
——死于那颗“解药”。
他忽然想起,那“解药”是原随云从无情口中夺来的。正因为无情已经将药入口,他才会这样毫不怀疑地吞下。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三楼上传来的咳嗽声已经停了。
他心中一惊,猛地窜上三楼的走廊,却发现谢春风和无情都还好端端地活着,甚至面色都比先前好转许多,见他惊慌失措地蹦上来,谢春风甚至握着无情的手腕向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