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尽是光秃秃的石头,不见什么沙土,林邀德沿路并未留下脚印,不过无情看着他先往高处去,翻过了一道石梁,消失在后面。她便沿着同样的路寻去。
石梁背面与正面并无分别。她在嶙峋怪石间下降,忽然眼角瞥见两块石头之间压着一片碎布,正是林邀德衣襟颜色。谢春风快步赶去,拾起碎布。
她于是忽然发现,山石之间竟藏着一道裂隙。
从站立的角度,上面凸起的石块将这细细一线裂隙完全遮掩,并不容易发现,唯独弓身或蹲下时,才清晰地透过缝隙,看见底下是偌大一片空洞。林邀德大约正是因此才将衣襟压在低处,留下线索。
裂隙蜿蜒向前延伸一阵,消失在乱石之间,其方向却是指向岛屿边缘。谢春风将布片放回原处,顺着方向一路寻去,翻下山岩,攀过礁石,顺着岛屿的边缘摸索。
终于她发现,在暗礁之间有一处十分隐蔽的石窟,漆黑一片,伸向岛屿深处。
洞穴宽度可过一艘大船,只是被两边的岛屿环绕过来,包围着此处洞口,于是不易觉察。粼粼波浪涌向洞内,不知是否通往一处隐秘码头。此地与他们搁浅的地方只隔了一个不算太远的角度,或许船上那群黑衣人本来是打算将船开到此处。
谢春风不急进入,先原路返回,沿路留下记号。她站在高处向岛对岸望了望,见半边岛屿都围拢着大大小小搁浅的船只,或新或旧,了无生气地任凭风雨吹打,在其中却已经看不到人迹——不知道无情他们最终选中了哪一艘船。
她原路折返回去,纵身一跃,双手掌心贴住石壁,整个人伏在了洞壁上。
这洞窟虽经开凿,壁上仍旧凹凸不平,攀援起来毫无困难。她偏头向内望去,只看见深深的、长长的甬道,深不见底,尽头是漫长的黑暗。自顶上的缝隙投下一线阳光,照亮近洞口处黑沉沉的海水,再向内便也无从突破黑暗的阻拦了。
倘若有人从洞内的黑暗中向外面看去,那么洞外暴露在光线下的一切,包括如今伏在壁上的谢春风,都等于毫无遮拦地被一眼看穿。
这样敌暗我明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此时也别无他法。
谢春风轻轻一抖手腕,从袖中滑出一个线团。她一手攀着洞壁,另一手将棉线的一端结在洞口一处凸起的石棱上。
为了给楼下的那三名姑娘悬吊物品,她们在船上拆了一块被褥的衬里,将细棉布拆成长长的棉线,又首尾相接,连成线团。这样的细线难以受力,最多能吊一下蜡烛头、吊一小包毒药罢了,因此其实并未用上多少,长长的线团便分别带在众人身上,以防万一。
她于是一面放着线,一面轻轻地贴着洞壁,逐渐向内攀援而去。
这通道外窄内宽,一开始足下全是海水,进入数十丈后,洞壁渐向两侧扩开,贴着两壁凿出了可供行走的通道。谢春风却并不曾落地,反而贴壁更向上窜了数尺,几乎靠近洞穴的顶端。
又向前数十丈时,她意识到,此处的洞穴是一个巨大的、和缓的圆弧。如今水道已经完全拐过了弯,洞口那一点遥远的光亮被石壁所遮拦,周遭再也没有任何光线。
忽然,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块极方正的空洞。
谢春风心中一惊,即刻止住动作。她屏气敛息,用手指缓慢地在周围探索一阵,力道轻得近乎是在抚摸。
她发现,那是一处发箭的洞口。往旁边稍移些许,密密麻麻遍布着同样大小的方形孔洞,想来不知在何处的机关若被触发,便会自高处万箭齐发。
于是谢春风再度向上攀了一截,几乎整个人倒悬在了洞穴的顶部。
她并不是机关暗器的行家里手,但她很懂得在什么地方安排机关——触发暗器的机关一定安排在敌人会通行的地方,自低处触发扳机,从高处发动致命的攻势。绝不会有人想要将绊索和活板设在高处,让天花板上爬过的蝙蝠壁虎触动自己设下的机关。果然她贴着洞顶前行,一路安然无恙。
又前行一阵子,忽然在单调不变的水声之中隐约多出一丝别的动静。
谢春风武功算不上顶好,但家传内功实在神妙,依仗着深厚内力,能够从高高的洞顶听见底下细微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大约有七八人左右,有些站立原处,有些来回走动,但是并无一人说话。
这里应当是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才会如此派人守卫。是进入更深处的入口?或是隐藏于暗处的码头?底下的人当中有没有林邀德?
她伏在洞顶,静静等待了一阵。仍旧无人说话,但是忽然之间,那根在洞壁上绷紧的棉线在她指尖颤动了一下。
谢春风精神一振。
她等了一等,细线规律地跳动了三次,证明这跳动并非什么动物的误触。于是她微笑起来,指尖在线上拨动三次,作为回应。
振动越来越明显,那拨动丝线的人也越来越近。他拨动三下她便回以三下,他拨动两下她便回以两下,像是在黑暗之中一个无声的、默契的玩笑。细细的线越来越紧,越来越短,终于缩短到咫尺之隔。
那一只始终在收线的冰凉的手触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轻轻用自己暖热的手指握了握他的手,送去一股内力,以防他在这洞里受了寒,又咳起来。无情待她松了手,用指尖在她手心写:码头?
她写:不知。无人言。
无情问:前?
谢春风轻轻一叩表示同意。
细细的线绳仍连在两手当中,他们以这丝线的牵系为引,一前一后向内行去,却不过丈余,便迎头碰上了一面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