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立刻拢起上衣，他垂着眼系上衣带，回答：“没有。只是觉得身上发热。”

“那是正常的。往后若有哪里痛时，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无情的目光闪了一闪，他问：“往后？”

“每一日都要行针。”谢春风微笑道，“每一日都是不同的地方。你的药方，同样每一日都会调整。”

他会起疑心吗？他是无法监督她不往药方里下毒的。他有这样的信心或者勇气，一直信任她不会主动下手吗？

谢春风试图在他的面上捕捉蛛丝马迹，但无情敛好了衣物，便立刻回归了毫无破绽的无情。他只是拱手道：“有劳谢大夫多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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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她在他的后背行针。

无情的身材瘦削，伏在枕上时，背上两片蝴蝶骨便格外明显。谢春风拢着他的发尾，将他的长发撩到一边。“你的头发也很漂亮。”她柔声说，旋又笑道：“啊，抱歉。我不讲话了。”

无情叹了口气，声音被闷在他的双臂和枕头之间：“不必如此，你想讲什么便讲吧。”

“我也不会讲很多话的，治疗时也怕分神。”谢春风道，“只是有些时候说说话，反而叫病人能够放松些——尤其是病人瞧不见我的时候。看来这已成习惯，倒是不自觉便露出来了。”

无情道：“我并未想过你是个如此体贴的大夫。”

谢春风笑道：“哦，为什么？我在外的名声很可怕么？”

一边说，她一边轻轻地在他背上扎下第一针，无情的肩头微微一颤，旋又恢复如故。

他埋着脸说：“不。只不过因为你名声这样大，其实已并不需要体贴了。”

“生了病的人，既要任由病痛宰割，又要任凭大夫处置，本来已经很难受了，若是还遭到粗暴对待，岂非太不近人情？大夫的态度太凶狠，教人心生畏怯，反而更难配合。我倒宁肯好好说话，治起病来其实会轻松许多呢。”

“若对方无法好好说话呢？”无情问。

谢春风沿着他的脊骨，落下一排金针。无情的背很优美，只是被几道旧伤破坏了凝脂般的皮肤。他的脊背轻微地随着呼吸起落，像是被她钉住的蝴蝶。

“如果真遇到无论如何都蛮不讲理的，成公子应当已经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了。”她轻声说。

有一些病人的确登上过她的“阎罗榜”，不久之后他们的脑袋就会出现在她门前。

以这样轻巧的语气说出这样决定人生死的话，原该令人警惕，四大名捕的情报簿上，想必也曾出现过她的名字——想必那上面不会有太多好话。但是如今无情自己当过了她的病人，她不相信无情面对着这样的态度，仍旧能说这是她的过错。

无情果然什么都没说，他转开了话题，问：“病人看不见你时，你会说些什么？”

他今日格外健谈。或许因为无情的确聪慧过人，他居于下风一次，便即刻意识到不能日日如此，今日便开始试探着改变这局面。尤其他今日伏在床上，裸露后背，比昨日其实更加任人宰割。他自然会想要谈话——想在对话中唤回他们势均力敌的地位。

谢春风自然不会任凭他得逞。

“我会说，嘘，先不要动。”她说，手指轻柔地拨开他脑后的头发，沿着他的脊椎轻轻按压，“这里是很危险的地方。等一下我要下针，你便暂且不要开口了。”

无情的体温比她凉一点，即使后颈处也是如此。她的指尖只是轻轻掠过，但她知道，无情一定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每一次触碰。他乖乖地不再开口，伏在枕上，攥住枕头边缘的手指略微抓紧了一些。

“不会痛的，放松一点。”她柔声说着，开始在他的后颈上插入第一根针，“若是有哪里痛，一定要告诉我。”

无情没法说话，也没法点头：这样脆弱的要害悬在利器之下时，脾气最糟糕的人都不会敢于违背她的吩咐。于是谢春风一边行针，一边接过了话：“幸好你的病症只在于腿部，脊椎不曾受损。圣女大人将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当真怕是脊椎的伤损，那样的伤往往是治不得的。而且我敢说，我不能治的，天下只怕也很少有人能治。”

说话间，她慢慢地、很小心地在他的后颈和发根处一共插入了六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金针。她轻轻地转了一转每一根针，才道：“好啦，你可以说话了，只是不要动作。更千万不要抬头。”

无情这才开口，他问：“如果真是你治不了的伤，你将如何？”

“我十年前无法医治花满楼的眼睛，如今已经初窥门径。我如今治不好脊椎的伤势，十年后未必不可。所以，如果真是那样——我会更用心地为你诊治，为你调养身体，拜托你活得更久一些。你我都还年轻，等十年、二十年后，再让我尽力一试。”

她温柔地回答。

——不会有那样一日的。

她在心里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