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开始正式治疗时,谢春风当真穿了一身的男装来。
林邀德去为她开的门,门一开,他一看见谢春风,当即没忍住笑了出来。无情好奇地望过去,谢春风越过林邀德肩膀,向他眨眨眼。
她梳了男子发髻,穿了男式外袍,却并未对相貌做什么易容,于是一眼看去,显然便是一位男装丽人。无情心中一时有点被看轻的恼火,又有一点不知所措的感动。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反而叫他的语调变得格外冷冰冰的。他道:“不必如此。”
“我不擅于易容,只好请成公子将就一下。”谢春风笑盈盈地说,“又或者,请林小兄弟陪在这里?”
她简直像是把他当孩子哄。无情心里有点恼,又生不起气来。他道:“不必。”
林邀德陪伴无情身边已久,知道无情虽然身有残疾,实则是自尊心极高的一个人,医治的场面必定不愿意给更多人见到,哪怕是日日服侍身边的四剑童,也是如此。于是他同两人打个招呼,便走出去,将门合拢了。但他也一直就待在隔壁,从不离开太远。
谢春风指挥无情躺上床,她自己举了一支蜡烛,逐一点起安置在屋内各处的灯烛,将房间渐渐照得明亮。余光里她瞥见无情已在床上躺下,道:“请将外衣解了吧。”
她背对着床榻,将带来的用具在桌上排开,听身后不情愿的织物摩擦声簌簌而响。她不慌不忙地净手、擦手,给他充足的准备时间。
当她终于转过身去的时候,无情的外袍已经叠放在床头。
屋里早已提前生了火盆,很是暖和,无情身上如今只着一件薄薄的里衣。没了宽袍大袖的遮掩,他看起来更见单薄,更显脆弱,像秋蝉的翅翼,水仙的薄瓣,给人可摧折的错觉。
哪怕明知他实际上是个强大而危险的人,谢春风仍旧情不自禁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行针要先自上身经脉而始。”她向无情解释,拉过薄毯盖住他的半身,“譬如一棵树,分支遭受过剧烈的伤损,主干也不可能毫无波及。你的手三阴经和任督二脉都太过虚弱,手三阳经虽然还算康健,但平日思虑过重,又有损心神。要医治双腿时是很痛苦的,要先经过至少一月的调养,叫周身的经脉更为康健,才经得起后续的疗治。”
这些症结,定然也不止她一位大夫对他提起过,无情只是沉默地点点头。隔着衣物触及到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他好像不是在等待解衣,是在等待受刑。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不再说话,你也可以闭上眼睛。”谢春风说,“嗯,闭着眼想象给你治病的是个男大夫?是个虬髯大汉?或者干脆是诸葛神侯?无论谁为你扎针,并没有那样大的分别吧?”
无情很慢地、压抑地深深吸气又呼出,他看起来像是有点羞恼:“我已说了。你不必将我当小孩子哄。”
他的语调冰冷尖锐,但满脸的红晕让这句话一点都没有攻击力。比起刺伤别人,他仿佛更多地是为了刺向自己。
“我没有将你当小孩子。但谁说人长大了就不需要哄了呢?”谢春风笑道,“好了,嘘,闭上眼睛。不要想着我。”
她轻轻地掩住了无情的双眼,他的睫毛在她掌心颤动着合上。她的另一只手牵住他的衣带,轻轻挑开,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
这只是治疗。这当然不止是治疗。
这是一种权力。
医者和病人的身份,在恰当的条件下,可以带来巨大的不对等的权力,谢春风行医这样久,已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她也非常明白,她说了“不要想着我”,所以无情此刻一定在想着她。
他在想着什么?此时他将她视作一名女子,还是一个对手?
他知道吗,只要她的金针稍微刺偏一点,只需要一针,在他绝无可能还手的时间里,她便可以完全地毁掉他。她可以治好他,也可以毁灭他,断绝他康复的一切希望,甚至埋下他根本觉察不到的隐患,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暴毙而亡。就像雷厉风一样,没有人能查明他的死因。
这完全的掌控感有时几乎让谢春风对自己感到恐惧,因为她的病人总是一无所知地、信任地躺在她面前,完全不知道她能对他们做什么。她并不是圣人,当这样巨大的权力掌握在手心时,诚实地说,她是会常常感到其中的诱惑的。
但是,偏偏这次,她丝毫不恐惧,只是被吸引。
或许因为无情并不信任她,于是这暗藏在水面之下的角力让他不像是个“病人”,让她从未将他当做自己的病人看待,也从不觉得自己能够完全掌控他。于是她看着他的时候,眼中从来不止于病症。
他有明月般的容貌,他有白玉般的身体和肌肤,他身子清瘦,却并非有些人所想象的那种瘦骨嶙峋——他毕竟还是个轻功高手和暗器高手,瘦削的身体依旧蕴着力量。但这世间一流的高手躺在她面前,向她敞开,再怎样势均力敌的智慧和过人的武艺,都无法抵抗这一刻作为病人时的无助。在此时,也只在此时,他真正落入下风。
或许无情像她一样,只是在以身为饵。
但她就像无情一样,想要去探看更多。
她从容地、谨慎地,在他的胸膛上落下了第一针。
被针尖触及的肌肉会本能地轻颤一下,又再次绷紧。这种紧张当然并不影响她下针——濒死的人已经发硬的躯体都不会影响她下针。但她仍旧有意将落针的阶段放得从容不迫,只为欣赏无情的眼睫在紧张中微颤。他的睫毛很长,很漂亮,那样长的睫毛,很少生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想:如果这个人这样年纪轻轻便要死去,未免太过可惜。
这样的心情就好像人会不忍心折下一朵过于娇艳的花。但事实是,这种怜惜往往也只能存在一瞬。世上最娇艳的花,往往反而是最早被采下的。
她行针、理气、一炷香后收针。
无情半身上密密麻麻插了四十九根金针,逐一行针和收针也颇耗心神,她信守承诺,过程中真的一句话也不曾说过,只在将针全数拔下,把他的衣襟重新敛好后,才问:“有哪里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