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摇一摇头,于是她拔出金针,依次重复,直至针已渐近他的腿根。
无情始终不曾有任何知觉,但随着金针渐次上行,他耳根却渐渐染上一层薄红,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自己动手便是了。”
谢春风一边专心致志地盯着那根针缓缓拔出——换言之,也就是盯着他大腿根部附近的位置——一边道:“那可不行。我下针的位置,都是穴道所在,不是随便一刺就可以的。你若刺不中倒也罢了,若是偏了或力道使错,反而伤到经脉,再恢复可就难了。”
说话间,针尾已完全脱出。谢春风在他腿上往复刺了七八针,此时金针仍旧雪亮,见不到一丝血迹。她抬头看了看无情,见到他脸上薄红,于是笑道:“今日只不过是判别你身体状况,还未开始治疗呢。到了真正治疗时,为了确保下针无误,是连衣服也不能留的。”
无情啊了一声,原本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再次绷紧。他急促地眨了眨眼,刚想说什么,却猝不及防地轻呼一声。
这一次,那根金针入肉三寸之后,他居然当真感到一点刺痛从大腿处传来。
幼年时,他曾感受着残存的双腿逐渐麻木,最终毫无知觉。他也曾偷偷地在夜里掐自己的腿,将血肉拧得青紫,用指甲掐出血来,仍旧得不到一点感觉。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想过居然真能再次觉知到这一双腿,一时几乎疑心是自己的想象。但谢春风将针继续深埋进去,刺痛便逐渐变得明显,到了最后,好像真与针刺入上半身血肉的感觉无异。
谢春风看他的神色,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笑了一下,将针收回,伸手便去卷他的裤腿。无情一慌,连忙伸手要拦,手伸到半途,想起毕竟此时她是大夫,又无措地悬在半空。
谢春风停下手,问道:“倘若我戴个面具再进来,你会觉得更自在些么?”
无情怔了一下,险些以为她在嘲弄自己,但她的神情却很是认真。她追问道:“倘若我换一件男装?索性扮成男子?你若是想的话,我可以日日扮作男装为你诊病。”
无情道:“这岂不是自欺欺人。”
谢春风道:“麻沸散也并不能阻止伤痛,只不过能够让你忽略它——你如今会觉得不自在,不过是因为男女之别。倘若我扮作男装能让你暂时忘了我是个女子,只记得我是个大夫,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无情冷冷道:“恐怕不能。”
谢春风笑道:“哎呀,好吧,那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你自在些?要知道,总有一日是要解衣诊治的。”
她轻灵地向他眨了眨眼:“你知道我的规矩。”
无情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纵有“阎罗榜”在前,她在江湖中仍旧美名远播,她的几乎每名病人都仍旧对她大为赞叹——她此时说起那些要言听计从的规矩,一点都不显得吓人,倒像一个好友间的玩笑、一个俏皮的君子之约。他胸中微微一热,升起一种仿佛也要微笑的心情。
他说:“你要做什么便做就是了,我不会当真出手阻拦你的。”
“那可不一样。”谢春风道,她的手已从他的裤腿处收回来,此时安静地搁在床边,“我是为了给你治病,不是为了羞辱你。真要为了看病方便,我也大可将你麻翻在床上,随便怎么施展——但我宁可不那样做。如果你当真不愿,我不会勉强的。”
无情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妨。”他轻声说,然后开始慢慢卷起自己的裤腿。
他有一双精通暗器的手,一向十分敏锐也十分稳定,此时却要额外费些力气,才能克制住指尖微颤的冲动。空荡荡的裤管逐渐被卷上去,露出他自己也不愿看的残肢末端,再往上,是一双细瘦的膝盖。
谢春风的手按在了那双膝盖上,截住他的动作,没有让他继续咬着牙将裤子卷上去。他的双腿本来应该没有知觉,无情却好像被她的手烫到一样一个激灵。
“春秋战国时,有一种刑罚叫做刖刑,便是挖去人的膝盖骨。于是,即使双腿其他部分依旧完好,也不能再度行走。”
谢春风像是在闲聊一样地说,语气柔和而随意,双手往复抚触着他的腿骨的动作却很是郑重:“你的膝盖十分完好,与膝盖相连的一切筋脉肌理,也都尽量保全下来,当年为你截肢的人想必考虑到日后或有使用假肢的需要,特意花了许多心思。你当年应当也曾遍访名医,虽然多年过去,肌肉不可避免地萎缩,但筋骨和经脉曾被不同的方法治疗过,又有人甘愿赠你一股十分宝贵的先天真气,因此保住生机,不曾恶化。”
“不必急切,也不要这样漠不关心。你有一双很漂亮的腿,并且曾经被不同人用心地呵护过。”她很温柔地说,“会好起来的,只要你愿意给予它同样的用心。”
为了医治,屋内点满一圈烛火和油灯,明亮的灯火下,她专心致志的神情和唇边常含的微笑是那么动人。
无情知道,他不应该动心。
无情也知道,他已没法不对她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