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独峰是如何聪明的人物,话说到此时,他几乎已经明白了情况。他哈哈一笑道:“原来是这等误会。谢大夫平日里遮掩行迹,总是蒙着面纱,连带身边侍从亦戴着面具,落在我们官府中人眼中,徒增几分警惕,乃是多疑成疾罢了。若是无情有什么猜忌,实在是出于公心,你若气不顺,我替他向你陪个罪罢了。”
无情道:“何必刘大人代为赔罪?是我该向谢神医道歉。”
他拱手一揖,在轮椅上深深拜下去,道:“无端指责,多有冒犯,实在对不住。”
但他只拜到一半,便被一双温热的手柔和地托住了。无情埋着头,说完了话,全了礼节,才肯起身。谢春风道:“不必。正如刘大人所说,你也是一番公心,我又有什么可责备的?”
她说着笑了笑,道:“再说,是我自己故布疑阵,引诱成公子怀疑上我。居然当真骗到了四大名捕之首,我才该得意呢,哪里来的什么气?”
刘独峰好奇道:“哦,什么故布疑阵?”
谢春风将这一番相助明教友人前来复仇,雇佣本地姑娘假冒婢女,又假扮幕后主使吸引无情注意的事情同刘独峰讲了讲。刘独峰听到这番二十年旧仇得报的故事,倒是听得捋须而笑,感慨道:“倘若我还在当捕快,恐怕便没法与你这样轻松相对了,还是辞了官自在,连听故事都听得更痛快些!”
谢春风自然听得出来,他其实在变着法地替无情说好话,于是微笑道:“当然要多谢二位大人宽宏大量,没给我冠个勾结魔教的罪名,我才能轻松地在这里讲故事呀。”
刘独峰又问无情道:“那袭击了风行堂的两名魔教中人,你又打算如何处置?”
无情淡淡道:“既是为了江湖纷争,不干涉其他无关人等,便轮不到我处置。”
其实,他此时如果立刻去追捕,还是很有可能追到些蛛丝马迹的,但是更有可能的是,追到的那两人或许正和卢夫人一家在一起。到时见了面,捉拿他二人容易,卢夫人一家,以及与她们同行的婢妾仆役又怎么办?是抓是放?分不分得出人手保护她们?
无情撒手不管这件事,县衙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发个海捕文书,但那两人的形貌又做了遮掩,实际上并无什么作用,等于是轻轻放过了他们。
刘独峰得到这个答案,大为满意,遂起身告辞了。他素来生活豪奢,又有洁癖,铺过地的锦缎也不收走,就这样在客栈之内横陈一地,引来无数惊异歆羡的目光。
谢春风和无情送他出门,在门口又恰见到另一辆马车。
无情一眼看出来,那跟初见时谢春风乘的马车一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看起来质朴,却无一处不用心讲究。从车上下来一名面容严肃、鬓角花白的青衣女子,一见他们,便恭敬地拱手为礼。
谢春风笑道:“花管家,今日可见到把你们花家比下去的做派了。”
花管家往客栈大堂里瞥了一眼,道:“谢神医若想锦缎铺地,又有何难。我这就安排下去——是要蜀锦还是云锦,织花还是素色,只铺这客栈,或是连庐江的街上也铺一遍?”
谢春风连忙道:“好啦,饶了我吧——我再不敢开这种玩笑了。”
她侧身介绍道:“这是花锦云,江南花家的大总管。这位是四大名捕之首,无情。”
江南花家或许是整个武林最富有的势力,做着全天下最大的生意。从难得一见的海外奇珍、世间至宝,到最平凡无奇的香烛草纸、布料粮食,他们无所不卖。有人曾形容说:若是花家的商号突然齐齐撤出某一座城,这城中的人都不知要如何过日子。
正因生意做得这么大,花家在京城、塞北、江南、海外都有分号,亦都有分别的大掌柜。但花家毕竟在江南起家,在此富庶之地生意做得最大。江南的大总管一言可决整个江南的商贸往来,说起话来比寻常的小官都要管用。这样的人物,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够亲见的。
但这样的人物,此时却任由谢春风差遣往来,调侃打趣,对她还这样态度恭敬。是因为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尝试医治花家的幼子花满楼?是因为她的医治有所进展?又或者,她和花家还有别的人情往来?
无情若有所思地注视她,忽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心中就已有定计,要以自身为饵。要你刚抵达庐江,或者还未抵达的时候,只见过我一面,便立刻传信出去,刘捕神和花大总管才能这样快赶到。”
谢春风道:“对。”
无情道:“要应对我,刘捕神自然是最好的人选,但你大约并不能完全掌握他的行踪,便也不确定他是否能及时赶到。但你与花家关系匪浅,知道花大总管一定能赶得及。如若我坚持要抓你下狱,而刘捕神未及赶到,花大总管代表着整个花家,也能将你保举出狱。”
“正是。”
无情叹道:“我自打做捕快以来,抓捕过许多至为凶狠狡诈的罪犯,也同许多滴水不漏的高手打过交道,多半是互有胜负,而且多半是胜多负少。但这一次,的确是从一开始便处处落后半步。成某心服口服,受教了。”
谢春风笑道:“我却不觉得是落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