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是……去追一个早就已经模糊不清的背影。”
卡普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想大声说“好”,想挥着拳头嚷嚷这才像我的孙子,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立刻闭上眼睛,抬起粗糙的手指用力揉着眉心,用这个做了大半辈子的动作来遮掩那双忽然变得有些湿润的眼眶。
“你长大了,艾斯。”他一边揉着眉心,一边沉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你的母亲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艾斯灿烂地笑了起来,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几颗雀斑都照亮了:“荣幸之至。”
把眼泪硬生生压回泪腺里的卡普重新睁开了眼。他没再看艾斯,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那个始终安静站着的女孩。
五年过去了,诺琪高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藏在贝尔梅尔身后、怯生生揪着衣角的小丫头片子了。
她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头短发被海风撩起,露出干净利落的眉眼,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她母亲如出一辙的英气。
“诺琪高。”卡普的脸上重新浮起了笑意,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慈祥,“这笨小子,就拜托你了。”
诺琪高抿嘴一笑,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放心吧,老爷子。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艾斯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明明是我照顾你。”
诺琪高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那今天的晚饭你自己做。”
艾斯立刻像被捏住了后颈的猫,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两个人这副活脱脱从塞雷娅和玛琪诺那儿复制粘贴来的相处模式,把码头上所有人都逗得哄堂大笑,方才那点沉甸甸的离愁别绪被笑声冲得七零八落。
欢笑过后,艾斯和诺琪高又挨个与送别的人寒暄了几句,然后利落地扬起船帆,准备起航。
“进伟大航路之前,记得赶紧找个航海士!”娜美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对那艘渐行渐远的小帆船声嘶力竭地喊,“在东海这片海面上,要严格按我给你标注的航线走,别瞎跑!听见了没有——”
艾斯远远地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听见了,放心吧——”
“我在跟我姐说话,谁跟你说了!”娜美跺了跺脚,嗓门又拔高了几分,惹得旁边一群孩子捂着耳朵直咧嘴,“你又看不懂海图!”
艾斯挠了挠头,讪讪一笑,把身后正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的诺琪高拉到身前来。
诺琪高探出船舷,跟娜美和贝尔梅尔隔着越来越宽的海面扯着嗓子喊了几句话,然后直起身,轻轻拉了拉艾斯的手。
“艾斯。”
“嗯?”
她犹豫了一下,目光朝码头边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微微一偏,轻声说道:“不跟卡普爷爷……好好道别一下吗?”
艾斯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当然听懂了诺琪高这句话底下藏着的温柔暗示。
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在翻找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回忆,又像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片刻的沉默过后,他抬起头,望向码头,望向那个明明已经上了年纪、腰杆却依旧笔挺如山的老人。
他忽然发现,卡普的头发早已不是记忆里那种浓墨般的黑,而是花白了大半。他脸上的皱纹也比印象中深了许多,那些刀砍斧凿般的沟壑,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满了额头和眼角。
那些过往的片段像被海风翻动的书页,哗啦啦地掠过他的脑海——小时候被卡普扔进深谷里自生自灭,自己满身泥泞地爬出来时那老头站在崖边哈哈大笑;长大后第一次在训练场上正面接下卡普一拳,那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用更大的嗓门骂他“还差得远”;还有那个跨年夜,他拆开礼物盒,看见里面那个栩栩如生、连他撇嘴的弧度都刻得分毫不差的树脂手办。
他想起塞雷娅和萨博这些年总在他耳边念叨的那句话——“百善孝为先”。
他总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卡普也是。
人老了,固执,可以理解。
那么他身为小辈,又何必那么倔强呢?又何必,总是对血缘这个问题,耿耿于怀呢?
想到这里,艾斯笑了。
那是一个极轻极浅的笑容,却像卸下了压在肩头十几年的重担,连他整个人都变得轻盈了几分。
他抬起手,深吸足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个站在码头边缘的老人放声大喊——
“爷爷——”
码头边的人群几乎同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卡普更是猛地瞪圆了眼睛,嘴唇微张,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自己那张老脸,嘴巴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是在确认,在问,你叫我什么?
艾斯迎着那双颤抖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接着喊,嗓门大得连海面上的海鸥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保重好身体,日后有缘再见的话,我请你吃饭!请你喝酒!”
风将他的声音送得很远很远,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卡普的耳朵里,也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卡普再也忍不住了。
泪水从那双瞪大的老眼里夺眶而出,顺着脸上那一道道刀砍斧凿般的皱纹蜿蜒而下,啪嗒啪嗒地砸在码头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木板上。
但他没有抬手去遮,也没有低头去藏。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大大方方地把自己最脆弱、最柔软的一面,展示给了那个即将远航的孩子。
“好小子——”他扯着嗓子喊了回去,声音是颤抖的,像一面被敲了太久的老鼓,却依然倔强地不肯停歇,“我等着你请我喝酒!”